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坑爹小萌物】整理 本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不得做商业用途!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都市慢调》匡澜 文案 对于女人,陈慕最初也不能免俗——爱美女 在陈慕的定义里,苏眠有一张好看的东亚脸。惺忪无辜。像鹿或者羊。 他爱她聪慧,爱她美丽,可唯独不爱她的伤痕。 过去他心里有好些爱,现在却一块块的没了。有些是它们丢了他,有些是他丢了它们。 他知道她走了很多路,也知道她走得多辛苦,但他不知道一个悲观世故的自己是否能够负担她如此远的征途之后所需要的那些东西。曾经他自以为能轻易参透别人的企图,可以轻易地驾驭别人的爱慕和觊觎,却在兜兜转转的欲望和逼仄中,明白了自身的无能为力。他无法改变别人,无力治愈别人,只能做自己。 他不想动,不想再拥抱任何人。 山高水远,天地广阔,过了这个村,也许还有下店儿。他知道没有人能挣脱自己,结局不再是目的。 他多谢她。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慕,苏眠 ┃ 配角:老高,聂诗,若兰, ┃ 其它:都市,职场,言情,生活 ====================================================================== 文章类型:原创-言情-近代现代-爱情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无从属系列 文章进度:已完成 文章字数:147475字 第1章 在最深的红尘相遇(1) 时代大厦坐落在朝阳区北苑路上最繁华的位置,苏眠下了出租车,却没看那座她即将供职的,反射着太阳巨大光芒的大厦,反而抬头看了看天空。 今天的天气出奇好。 天空蓝的像西方油画里的海,白云像海上的白帆,只不过没有海鸥罢了,但总归是让人赏心悦目的。 苏眠的目的地是时代大厦旁边的CAN IT BE THAT CAFE,虽然和人约在咖啡馆,她却没有点咖啡,而是点了一杯绿茶。 约苏眠的人是时代影业的周行。 去年苏眠所在的凤仪影业和时代影业合投了一部中小成本电影《疯狂的自由鸟》。时代影业虽然投了60%是主控方,但宣传却一直都是凤仪在做。因为这种投资规模于时代这样的行业巨头来说只是常规项目,时代影业对这个项目并没有很上心,也没有很多信心。 《疯狂自由鸟》的宣发一直是凤仪影业在跟。 苏眠在凤仪的职位是宣传部经理,自然跟着操了不少心。 但电影在今年五一上映之后评价一路上扬。随着口碑发酵,排片从最初的10%一路飙升至30%,并最终以7.53亿的票房位居时代影业电影票房史上第三。 电影庆功会,时代影业的几位老大都来了,其中就包括周行。庆功会上,周行一个劲的夸她,说宣传跟的很及时,很到位。 苏眠认为《疯狂的自由鸟》之所以能够成为暑期档最大的黑马,完全是靠天时地利人和。电影完成度本身就高,加上题材稍偏和前期全国大范围的点映吊足了观众胃口。正式公映之后票房一路走高,虽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苏眠觉得自己只是顺着煽了一把风而已。 但面对周行的夸奖,她还是微笑着收下。 庆功会过后没多久,苏眠就接到了周行的电话。作为行业巨头之一,时代影业本身就有很强的吸引力,再加上周行许她宣传部副总监职位,苏眠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苏眠之前跟周行见过几次,对于跳槽到时代影业这事儿,两人也谈得差不多了,这次约见是做最后的确定。 周行年近50岁,身材却管理的很好,打破了男人一到中年就发胖的魔咒,浑身上下散发着在人群中一眼就可以辨别到的儒雅。 周行和苏眠谈了大概30分钟左右,咖啡馆进来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朝苏眠和周行所在的位置走过来。 Charvet的白衬衫,干净的短发,普通话很流畅却多少带点港味,他向周行打招呼:“周总。” 苏眠依稀记得他是时代影业宣传部的总监陈慕。 周行温和的笑:“Allen,你来的正好,”对苏眠道:“Allen前一段一直在忙《名利场》开机的事情,《自由鸟》则参与的比较少,你们俩应当还没见过,他是宣传部的总监,今天我特意让他留出时间和你见见。”又对Allen道:“这是之前我跟你提过的苏眠。” Allen礼貌性的伸出手:“周总对苏小姐可是赞不绝口,但没想到这么年轻,不知道苏小姐结婚了没有?” 苏眠脸上挂着那种礼貌的微笑和他握手:“我暂时还没有。是周总谬赞了。” “男朋友呢?” “没有。” 周行哈哈一笑:“苏眠你要小心了,公司的漂亮女孩,没有他不敢染指的,你可别被他盯上,不然我的人都用来给他谈恋爱了。” Allen佯装叹气:“周总这不是拆我台么?” 周行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贫了,你们好好谈,我先回公司。” 周行离开后,身穿黑白相间制服的服务员将桌上的咖啡撤掉换上新的。Allen看了一眼苏眠面前的杯子问:“怎么,苏小姐不喜欢喝咖啡?” 苏眠依旧是那种得体的微笑:“不太习惯喝咖啡,让您见笑了。”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别致的小礼盒推到他面前:“听说您喜欢喝茶,一点心意。” Allen将礼物收下并礼貌致谢:“苏小姐不必这么客气,以后都是同事,叫我Allen就行。” 咖啡馆里放着意大利的小提琴名曲,骨瓷的茶匙搅拌咖啡发出清脆的声音,苏眠看着对面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不知为何却想起了遥远的苏格兰。 苏格兰月光,苏格兰风笛,苏格兰民谣,苏格兰小镇。 Allen说话是一种慢条斯理的调子,很像英式做派。苏眠大学时候曾经去英国做过交流生,虽然时间不长,她却对英国那种悠闲的文化氛围印象深刻。眼前男人的举手投足,那种骨子里的绅士派头,或许他也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人。 那天下午,Allen和苏眠聊了一个多小时,内容大多跟电影相关。关于《疯狂的自由鸟》,关于电影市场,关于时代影业。更多时候,是Allen在问,苏眠回答。Allen偶尔也会说一些自己的看法,无论见解是否相左,他都是一副人畜无害模样。 结束时走出咖啡馆,苏眠看了看天空,天很蓝,阳光很好。 Allen礼节的问要不要送她回家,苏眠说不用。他没有坚持,只是笑了笑,那就7月见。 从凤仪离职到去时代影业任职,苏眠给自己留了两周的休息时间。她背着包去了湖南凤凰,那个古老的湘西小镇。 苏眠白天不过就是街道巷道间闲逛,不时也拍些照片。有一天,她起得早了些,走出客栈才发现外面下起了朦胧细雨,两人并肩宽的青石板小道微有湿意,她便折回去拿了一把伞。 时间不过5点钟,小镇里的旅人大多还没有起,店铺也只开了一部分,她就顺着巷道乱逛。路上遇到一个穿着蓝布苗服背着竹篓的阿婆,苏眠看她全身都被打湿了,便凑过去帮她撑伞。阿婆脸上的皱眉又多又深,却不显老态,黝黑而健康。苏眠将她送到自家的客栈,阿婆的儿媳就留了她吃早饭。 阿婆一家在凤凰开客栈营生,可能没怎么接触外面的世界,一家人带着一种憨厚朴实。客栈的一楼摆放了几副仿旧的木质桌椅,苏眠安静地吃着米粉。金黄的吊脚楼下沱江流水潺潺,连接一楼、二楼的楼梯上传来吱呀吱呀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一个轻快硬朗的男声传了下来:“这么早就有客人了。” 客栈的男主人爽朗的笑了,说话间带着浓浓的湘西口音,不过倒是很容易就能听懂:“这位姑娘不是客人,您算第一份,吃什么?” 男人迅速的扫了一圈店内的菜单,点了几个当地的特色美食,然后漫不经心的从柜台上探身问:“这姑娘是谁啊?” 客栈老板便将苏眠送他阿妈回来的事情讲了一下。 苏眠吃饭属于细嚼慢咽型,每吃一口都好像在解一套繁琐的高数题,以至于比她晚点餐的男人都吃完了,她还没吃完。 古城的雨由朦胧细雨逐渐变成了淅沥中雨,后知后觉的苏眠终于抬起了头。她桌前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男人见她抬头便问:“我从下了楼梯目光就没离开过你,你是真的没感觉到,还是装作没感觉到?” 苏眠一脸漠然往四周看了看,确定周围的确没人才回答他:“你是在跟我说话?” 男人轻哼一声: “你不是也看到了,店里除了你并没有其他人。” 苏眠淡淡道:“我的荣幸。” 男人:“我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机么?” 苏眠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没有说话。男人拿起她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然后上了楼。 那天晚上,苏眠回去的很早,也睡得很早。却似乎在哪儿的床,都没有这简单干净的单人房里睡得安稳。 直到有天凌晨,也不知道是几点,手机突然就响了起来。 苏眠困的人事不知的从枕边翻出手机。一个陌生的号码,那头却是一把曾经无比熟悉的声音。隔着这么遥远的千山万水,穿过话筒里的沙沙声,他问:“苏眠,我得罪你了?你谁都不躲,偏偏要躲开我?。” 窗外有虫鸣,客栈临江,依稀还有水声,苏眠举着手机,没有挂掉,没有说话。 那边是长久的停顿。 良久,他缓缓道:“你最好不要再来找我” 然后二话不说挂断了电话。 苏眠怔了半天,方才又躺了下去。月光被窗外大榕树筛成点点星光,从窗子里透过来。苏眠愣愣的看着月光中树的影子想,她躲的从来都不是聂诗,而是那一段混乱不堪的日子,只是聂诗恰好沾染了那段日子的一切,所以她不能面对聂诗。 第2章 在最深的红尘相遇(2) 从湖南回来之后,苏眠将全部精力投入了工作中。 时代传媒的业务主要分电影,电视剧和艺人三个板块,这三个板块又各自独立,自成一套运作系统。苏眠所在的时代影业正是时代传媒三大业务板块中最大的一块。 入职那天HR经理先带着苏眠熟悉了一下公司环境,紧接着去见了陈慕,宣传部的总监,苏眠的上级。 HR经理敲门时,陈慕正在看一份文件,见HR经理和苏眠一前一后的走进来,便摘掉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HR经理离开之后,陈慕的助理进来送了两杯茶,茶香缭绕,这是前些日子苏眠送给陈慕的滇红。 陈慕端着茶靠在会客的沙发上,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副西方的油画。一个红衣的女人,在乳白的天和暗黑的底里,侧脸抱着血红的玫瑰花。 陈慕呷了一口茶:“自从Martin走了之后,副总监的位置就一直空着,本来上面是属意Nicol接任,但既然周总亲自将苏小姐送过来,Nicol肯定会有不舒服,希望苏小姐不要见怪。等会儿我们先去见周总,下午会有部门会议,我介绍大家给苏小姐认识。” 周行在他的办公室接见了陈慕和苏眠,谈话也是例行公事,让苏眠安心在时代工作,有什么困难及时沟通之类的云云,陈慕和苏眠一一应下。 由于《疯狂的自由鸟》大获成功,其宣传手段也被各家电影公司争相效仿,时代影业是《疯狂的自由鸟》的主控方,虽没怎么参与宣传,但苏眠在凤仪任职时为《疯狂的自由鸟》写的宣传方案他们还是有的。《疯狂的自由鸟》方案一度被时代影业拿来当作案例学习分享,苏眠未任职之前,宣传部就已经对这位新任副总监有颇多议论。 宣传部设总监和副总监各一名,往下是高级经理、经理,高级经理和经理各带小组跟进公司项目。之前陈慕跟苏眠提到的Nicol就是高级经理,年纪和苏眠不相上下。在下午的部门会议上,陈慕介绍苏眠之后,Nicol带头鼓起了掌,举止也得体,知进退,倒是没有一点敌意。 苏眠在时代任职的第一个周末,陈慕安排助理组织了一次聚餐。聚餐地点在附近的一个日料店,手头没工作的就提前去了。苏眠结束了手头的工作之后,去跟陈慕打招呼,陈慕却说让她等会。 快八点钟的时候,陈慕敲了敲苏眠办公室的门:“这会儿应该不太堵了,走吧。” 北京夜色斑斓,车窗外一闪而过霓虹华灯,苏眠坐在副驾驶位置上,靠着车窗,显得有些疲倦。 陈慕调开了音响,车厢里缓缓流淌出宁静的后摇,一切就安静了下来。陈慕问:“怎么,不适应?” 苏眠没有回答他,而是说起了他放的音乐:“后摇能把时间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让人迷茫,以至沉溺其中。偶尔听可以舒缓情绪,听得多了,人就会变得颓废。” 陈慕不置可否:“后摇说到底只是一种音乐,它是舒缓还是迷幻,要看听者本身。” 苏眠仍是头靠车窗:“以前有人跟我说,爱听后摇的人都有一段很长很长的故事。” 陈慕道:“巧了,也有人这么跟我说。” 窗外霓虹一闪而过,车厢这么狭窄的地方却总能给人安全感。苏眠靠回座椅:“但我不喜欢讲故事,故事是最没有用的回忆。” 车过了十字路口,拐进一条种满槐树的街道,密集的车流和喧嚣忽然消失,前方洇出墨蓝夜色,车开了不过2分钟便停了下来。下了车,越过老槐树,看到闪烁着“竹藏”的日料店安静的立在夜色中。 陈慕边走边同她介绍:“这家店算是比较正宗的日本九州料理,店主是九州人,太太是北京人,之前也来过几次,味道还是非常好的。” 店里乃是经典的和式风格,因为人多的缘故,所以分在好几个包厢。助理将陈慕和苏眠带进包厢,便离开了。 聚餐本就是为了让苏眠尽快和大家熟悉起来,便于开展工作,所以陈慕、苏眠所在的包厢陪同的是宣传部的几个经理。饭过一半,气氛逐渐活跃起来,有讲冷笑话,有人讲荤段子,也有人趁机拍马.屁,苏眠也配合着说了一些场面话。 日料店的二楼是一个小型酒吧,吃得差不多了,大家便三三两两的上去了。酒吧灯光很暗,吧台坐了一些人在聊天,苏眠和陈慕刚找了一个角落坐下,苏眠便有电话进来,她拿着手机出去了。 陈慕抬手唤服务生叫酒,Nicol却从吧台端来两杯酒,随手递给了陈慕一杯。陈慕抿了一口,酒入口甘醇,但其实调的很烈。Nicol:“吃饭的时候,你一直在看她,你对她有兴趣?” 陈慕看着这个在暖光灯光下眉目如画的女人,饶有兴味道:“你吃醋了?” Nicol端着杯子坐在陈慕对面:“你说呢?” 陈慕似笑非笑:“不要回答的这么似是而非,你要是吃醋了,那我就告诉你我在看什么,要是没有,那我也没必要告诉你。” Nicol将杯子放下,酒吧迷离的灯光下,一双眸子波光流动,语气却有些不正经的轻佻:“那我吃醋了。” 陈慕看着她,忽然俯身过去,他几乎是贴在她耳廓上,“你没吃醋。” 然后走了出去。 日料店前有一个椭圆形花坛,坛里开着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月季花,走近了还能闻到花香。花坛斜前方有一颗老槐树,槐树影影绰绰的遮住花坛一角,陈慕站在阴影中点了一根雪茄。 Nicol很快也跟了出来。她见陈慕站在花坛边抽烟,走上前将他指尖的雪茄捻了过来,放在唇间吸了一口。 七月正是槐树开花的季节,风一吹,细小的槐花就簌簌往下落, Nicol缓缓吐出一个烟圈,雪茄香混合着迷离夜色,她将两只手搭在了陈慕颈上:“为什么不相信我,我是真的吃醋了。” 她的唇吻上了陈慕。 雪茄在指间一明一灭,陈慕扶着她的腰,树影被风吹的摇晃,Nicol身上有种淡淡的檀香。 她将脸埋进他肩里,声音轻软如流淌的音乐:“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在看什么吗?” 陈慕不知道在想什么,声音有些恍惚:“她似乎有点像我以前的女朋友。” Nicol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一僵:“还没有忘了她?” 陈慕道:“本来忘得差不多了,如今又想起来了。” Nicol将雪茄放回陈慕唇间,手指顺着他优雅光滑的脖颈滑下去,停在他衬衫的领口处:“别想她了,今晚你送我回家?” 陈慕将雪茄从唇边拿下来:“今天这么主动,这是怎么了?” Nicol偏头看着他:“你不愿意?” 陈慕将她的手从领口拿下来,握在手中:“不是我不想,而是你怎么想的?” Nicol:“你不需要女朋友,我不想做你女朋友,我们两个都不会长久的守在一个人身边,但我们现在彼此需要,不是么?” 陈慕伸手将她的下巴托起,日料店前挂着日本灯笼,橘红的灯光暖而迷离,陈慕道:“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Nicol饶有兴味:“什么?” “有一点聪明、有一点狡猾、还有一点懂事。”陈慕缓缓道。 Nicol的眸子有一丝细微的光闪过:“那你是只喜欢我,还是只要又聪明、又狡猾,又懂事的女人都喜欢?” 陈慕淡淡一笑:“别问这种傻问题,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不是么。” Nicol也笑了:“你说的对,是没什么意义。” 陈慕看着Nicol进了店里,掐灭了手中的雪茄,朝树影的深处走了两步:“没想到你喜欢站在暗处看人。” 槐树的另半幅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我以为你是个绅士,为了避免尴尬,应该装作不知道我在旁边。” 陈慕的目光落在苏眠脸上,那是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无懈可击的表情像面具一般吸附在上面,在夜色里看过去,颇有几分拒绝靠近的疏离。他道:“既然你能偷听别人讲话,我为什么还要充当绅士?”虽然话的内容听上去像指责,但其实语气并不重。 他这么一呛,苏眠的声音反而松了:“本来是想打招呼的,但还没来得及,不过你放心,我什么也没没听到。” 陈慕挑眉:“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哦,我不是哪种人?”苏眠被他的话挑起了兴趣。 陈慕:“你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路对面的公交站牌旁有个中年男人,他提着公文包,一动不动的站在路灯下,像是被摄影师定格住。苏眠往前走了两步,正好有公交车进站,下车的乘客使本来冷情的车站热闹起来。苏眠淡淡一笑:“陈总这么自信?。” 陈慕和她肩并肩站在路边,“虽然《疯狂的自由鸟》这个项目我交给了陈杞没有参与,但电影上映后,周总非常看重,陈杞一直在苏总和我面前提到你。那时候,我就知道周总有意请你到时代来。” 苏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周总是相信我的工作能力。” 陈慕道:“周总不仅相信你的工作能力,还相信你的为人。有能力而品格不行,他不care。” 苏眠道:“周总高看我了,我都不相信自己,何况别人。” 陈慕道:“但是我相信你。” 疾驰的汽车带起一阵风,掀起落在马路上的槐花,苏眠好一会儿没说话。 陈慕似乎没想她还会有什么回答:“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苏眠眯着眼睛看向远方:“你说我长的像你前任女朋友,是真的吗?” 陈慕似笑非笑:“你不是说什么都没听到么?” 苏眠:“你会因此对我有偏见吗?” 陈慕淡淡一笑:“仔细一看,你跟她其实一点不像。” 苏眠转身往店里走:“我倒开始希望自己像她了。” 第3章 在最深的红尘相遇(3) 7月份电影市场已进入暑期档,本月大约有40多部电影上映,其中最令人瞩目的应该是光线传媒的《大鱼海棠》。上映前一个周,《大鱼海棠》的海报覆盖了北京三分之二的广告牌,新媒体上更打出了“国漫之光”的口号。公映前两天,各路明星友情发微博替其在新媒体上宣传造势。那段时间,只要打开手机,无论是看新闻、朋友圈还是微博总能看到《大鱼海棠》的相关消息。映前宣传可谓铺天盖地,成功挑起了观众的观影欲望。时代影业的传统是每逢有这种现象级的电影公映都会一个“猜票房”活动。活动设一等奖、二等奖和三等奖,最接近票房成绩的前三名会有不同程度的奖金。因为奖金额度不小,所以每逢有大片潜质的电影出现,大家会下意识的关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培养大家对电影市场的敏锐度。陈杞本来只是Nicol手下的一名宣传专员,就是凭借着连续三次猜中票房获得了陈慕的注意,并迅速成为新的培养对象,并在15年成功晋升为经理,成为“猜票房”活动中最大的受益人。有了陈杞做榜样,那些想晋升出头的人自然而然也把这个看做一个机会。“猜票房”看上去是很随机的一个活动,其实有不少人是花了功夫做调查、分析、写报告,最后才得出了那个票房数字。 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慕问苏眠对《大鱼海棠》的看法。苏眠想了一下道:“看前期放出的一系列物料,感觉不会是很差的片子,有爆款像,票房会像上一年的《大圣归来》看齐,也有扑街像,但以现场的市场热度,就算扑街票房也能过亿。” 陈慕问:“所以?” 苏眠微微一挑眉:“《大圣归来》的票房是10亿左右,《大鱼海棠》最低也该有1个亿,我猜中间吧,5点多。” 陈慕:“1和10都不猜,猜5?原来你是非线性思维。” 苏眠放下筷子看着陈慕没怎么动的食物道:“我说了陈总跟我一起吃饭会很痛苦。” 陈慕轻笑:“还以为你是吃不习惯日料,原来是素食主义。这个年纪倒是少见,信仰问题?” 苏眠淡淡道:“没什么信仰,身体素质不好,吃荤容易有不良反应,久而久之就不吃了。” 陈慕轻笑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下班之后陈杞约了苏眠一起吃饭,这并不是两人第一次吃饭,之前因为《疯狂的自由鸟》这个项目约过很多饭局,所以气氛一直都很轻松。陈杞比苏眠小两岁,苏眠未到时代任职的时候,陈杞就叫她苏眠姐,现在除了陈慕,大家都叫她苏总,只有陈杞依然叫她苏眠姐。吃过饭后,两人去公司附近的电影院看《大鱼海棠》,顺便讨论了一下电影的宣发。《大鱼海棠》上映前的宣传可谓做到了极致,但因为做的太好,反而不好。前期宣传起调太高,导致观众期待值太高,本来可观赏范围的片子,因为没达到期待值,在上映当天口碑出现了大面积差评。豆瓣评分从最开始的八点多掉到了六点多。微博、微信营销大号从各个角度负面解读《大鱼海棠》,上映前的宣传有多声势浩大,如今的差评就有多声势浩大。最主要的是,宣传方似乎把所有资源和力气全花在了映前宣传上,以至于映后口碑出现大面积差评时,他们并没有做任何挽救策略。不过陈杞倒对《大鱼海棠》仍有信心,他认为《大鱼海棠》虽然口碑差,被人诟病的点很多,但质量还是有的,后劲较同档期的也足,票房虽不至于达到《大圣归来》的高度,但冲个5、6亿应该没问题。 出场时,苏眠随意的往过道上瞥了那么一眼,就那一眼,她看到了陈慕和Nicol。公司附近的电影院,在这里遇见他们似乎也不奇怪。两人正顺着人群离场,陈慕一只手护在Nicol身后,端得是绅士风度。本来准备起身的她又不动了,陈杞没看到陈慕和Nicol,以为她是要听完片尾曲,也没动。 7月末的时候,苏眠已经把时代影业了解的差不多了,也在陈慕的介绍下跟投资,项目,文学,发行等部门的人熟悉了。有次苏眠、陈慕和一个制片人吃饭,吃完饭已是晚上九点多,陈慕顺便送苏眠回家,直到这时候,苏眠才知道陈慕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陈慕并没有把车直接开进小区,而是在小区对面的电影院停了下来。陈慕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大鱼海棠》,他正好一直没抽出空看这部电影,又问她看过了没有,苏眠摇了摇头。 十点二十分是电影院最后一个场次,这时候距离《大鱼海棠》上映已经二十多天了,再加上时间有点晚,偌大的影厅除了陈慕和苏眠,就只有中间的一对情侣。开场前,陈慕查了一下《大鱼海棠》目前的票房: “5.23亿,跟你猜得倒是没差多少。” 苏眠:“我就是随便猜的,没有所谓的技术含量。” 陈慕:“你市场敏锐度好,”又漫不经心:“如果放在我手里,我能让它卖到7个亿,可惜了。”说着可惜,其实脸上并没有多可惜的表情。 大银幕上的映前广告已经放完,苏眠侧脸看了陈慕一眼,在逐渐暗下来的灯光里,苏眠看到他特别深的侧脸轮廓。那的确是一张好看的,英俊的脸。再加上良好的家庭背景带来的底气和自信,公司未婚的单身女性,下至刚入职的小姑娘上至几位事业有成的女高层,都垂涎着他。 陈慕道:“现在你知道周总为何要挖你过来?虽然宣传跟进的不好,《疯狂的自由鸟》也能卖5个亿,也是黑马,但宣传跟进的好就能卖7个亿。周总不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对于爆冷电影,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并抓住机会顺水推舟已经是大功。” 看完电影已是凌晨,陈慕将车停在地下车库,然后送苏眠回家。两人虽然同住一个小区,但所在的楼栋距离还是蛮远的,走过去大概要十分钟的路程。期间两人没怎么说话,可能因为夜色已深,四下都很安静,说话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苏眠住的楼下是一排葱郁的花树,只不过不是花开的季节,所以满树都是绿色的叶子,楼旁有几颗悬铃树,高大的树干遮出一片阴影。苏眠停在树影里,旁边是条大理石的长凳,她道:“我到了。” 陈慕打量了一圈四周,低笑道:“原来你住在这一块。” 他将话说得这样低沉暧昧。苏眠看着他。夜色很浓,月色清凉。这么近的距离,她也不能完全看清楚他,但看不清楚又能怎么样,她并不想看清楚。她问:“你之前跟我说过,你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陈慕饶有兴味的看着她:“问这个做什么?” 苏眠双手捧住他的脸,环住他的颈,不由分说的,强烈而直接的,很短很快的一个吻。而陈慕甚至没来得及将手搭在她腰上,她已经转身走了。夏夜凌晨的风不再如白日燥热,风吹过,带起树叶哗啦啦轻响。 陈慕看着她走近楼里,才捡起刚才落在地上的外套往回走。回去的途中,要经过一片小银杏的夹道,小银杏树与树之间置着几条木质的长椅,陈慕坐下来,从外套里拿出一只雪茄抽了起来。 第4章 最喜欢什么感情都没有的时候(1) 8月份里约奥运会拉开序幕,作为一个热衷各项体育活动的人,陈慕自然是请了一周的假去了巴西。临走之前,陈慕召集宣传部的各位经理开了一个会,梳理了下周的工作重点,还有就是让大家多配合苏眠的工作,并在结束时开玩笑,除非是天塌了,否则他不接任何人的电话。 会议结束后,苏眠和陈慕是最后离开会议室,陈慕却又跟她说,有什么事,随时给他打电话。 在陈慕和苏眠的预测里,这周并没有什么决策性的大事件,所以陈慕走得很安心,苏眠留得很放心。毕竟苏眠刚进公司,虽然该认识的人都认识了,但并没有什么威信。但偏偏在陈慕走得这周里就出了一件大事。虽然这件事之前已经发生过一次了,但这次似乎更严重了。 时代影业砸重金投资的电影《名利场》在社交网络上再次遭遇了公关危机。之所以说是再次,是因为一个多月前,这件事也发生过。《名利场》开机时,导演在自己的微博上曝光了男主角,一个日籍演员,结果却被网友爆出该男演员是反华势力,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轰动。但庆幸发现的早,波及范围在可控范围内,时代影业用了一些手段化解了这场公关危机。还以为此事暂且过去了,谁知昨天上午,导演又在微博上发了一波和日籍演员的合照,这事就又爆炸了,关键词在当天晚上就冲上了新浪微博热搜前三。 《名利场》是时代影业今年和明年的重点项目,而这次又是有政治倾向的敏感事件,作为项目的主要负责人,Nicol召开组内会议讨论应急方案时也把苏眠请来了。 这个项目接下来的工作重点主要有三个:首先是要跟新浪这块的负责人打声招呼,先把热搜撤下来。其次是联合导演方说服演员发声明,声明一切都是空穴来潮。最后做舆论引导,不能让大家一直聚焦在“日籍”、“反华”字眼上,建议先把舆论引导至艺术无国界这个方向,转移一下视线。 Nicol总结之后问:“苏总,您看呢?” 苏眠反问道:“演员发完声明之后,如果被网友扒出证据,坐实确有反华活动呢?” Nicol:“苏总的意思是?” 苏眠:“舆论现在攻击的重点是导演,导演一向走艺术路线,使用日籍演员是创作需要,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舆论不至于会一直揪着这个不放。至于日籍演员,有政治倾向很正常,这无可厚非,但如果演员官方声明遭遇有证据的反驳,那就会让人抓住把柄,继而攻击他人品有问题。如果不能100%保证舆论不反弹,演员声明我建议先不做。”又道:“当然我刚来,对项目了解不深,大方向还需要你们来把握。” 宣传部内部开完会之后又跟项目部碰了一下意见。项目部的意思是声明还是要做。项目部认为虽然现在互联网非常发达,但毕竟演员是日籍,其参与的反华活动并未公开,就算在日本国内,也鲜有报道,网友扒到的无非就是一些模棱两可的图片,并不能说明问题。而且重点是演员发声明并不是为了让入戏网友相信,而是为了避免更多路人被舆论影响。模糊舆论焦点,才是当务之急。 但让演员做声明不是件容易的事,且不说演员,就导演这关就很难过。导演是一个很较真的人,未成名之前,曾被封杀过三年,那时候他势单力薄,没有对抗的资本,现在他有了,自然不可能再让步。 项目部的负责人和Nicol飞到剧组,跟导演方交涉了两天也没什么结果。而在这两天里,事态发展的显然有些失控。质疑得不到反馈,舆论疯了一样攻击导演和制片方。时代影业和动用资源让主流媒体网站对此事不报道,却导致了更大的质疑,舆论不但质疑导演和制片方,甚至开始控诉主流媒体被资本控制,对人民洗脑。眼看事态就要升级到更敏感的高度,时代影业只好联合其他投资方,用合同压制导演,演员才被迫发了声明。 舆论这东西就是火,一点就着,风口浪尖之上,无论做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声明发出去之后,并没有起到实际效果,反而产生了类似苏眠说的那种舆论反弹。网友除了攻击导演的政治方向和主流媒体,现在还夹带攻击演员人品有问题。事态发展到最后,某权威党媒撰文,虽然没有点名,但算是旁敲侧击的提醒了一下。文中写道,“虽然艺术无国界,但艺术家有国籍,有民族属性,需要尊重大众的情感和道德基础,而爱国是永远的伦理道德。” 事情走到这一步,除了换演员,似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这并不是《名利场》第一次将换演员提到日程上来。 早在一个多月前,网友爆料日籍男演员有反华倾向建议撤换男主时,陈慕和项目部的负责人老高也建议过,但毕竟当时事态没扩大,再加上导演态度比较坚决,陈慕和老高也没有坚持,谁曾想一念之差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陈慕从里约回来便马不停蹄的参加了公司的高层会议。会议上,《名利场》的几位主要负责人分别做了自我批评和检讨,接着讨论了一下《名利场》换演员重拍和追加投资等一系列后续事情,会议结束已是晚上十点多。 陈慕照旧送苏眠回家。 小区里的人行道旁种着大片的花花草草,虫鸣阵阵,夜深人静,陈慕摇下车窗跟她说了声晚安,正准备将车窗升回去,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她。 男人送女人礼物的理由很简单,他们都是成年人,很多事情不需要点破。 陈慕回到家,Snow正窝在沙发里看电影,见他进来道:“回来了?” 陈慕“嗯”了一声问她吃过饭没,Snow瞥了他一眼:“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就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做了一些煎香肠和土豆泥,给你留了一份在冰箱里。” 陈慕的祖父祖母是内战时期移民去英国的,生三子二女,都是纯真的中国血统。Snow则是陈慕第二个姑姑的女儿,Snow的父亲是正宗的波士顿人,她从小在波士顿长大,是地道的美国人。陈慕虽然从小就生活在英国,但很早就开始接触中国文化,再加上大学毕业之后就回了中国发展,他算是半个中国人。 在陈慕的家族中,哥哥姐姐弟弟妹妹,Snow最爱跟陈慕厮混,也多多少少受了点影响。大学时候snow就跑到了伦敦读书,选修了中国文学,也算是个中国迷。陈慕大学毕业之后回中国发展,Snow也经常来找他玩儿。 (注:在《都市慢调》中Snow和陈慕单独交流时皆为英文,此后不再赘述。) 陈慕进了卧室换了身闲适的衣服出来,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两盏小壁灯发出柔和微弱的光线。屏幕里正在播放伍迪·艾伦的《安妮霍尔》,1977年的片子从屏幕里流转出一种老电影该有的质感。Snow把香肠和土豆泥加热端出来,屏幕上女主角带着软呢男帽,系着领带,穿着马甲和宽松裤站在纽约的街头。Snow见陈慕对着屏幕发怔便问:“想起来你那位女朋友了?” 陈慕接过她递来的盘子顺手放在桌上:“你在我家里看她最爱的电影,不是明摆着要刺激我吗?” Snow斜靠着沙发,将腿搁在桌子上:“别冤枉我,我就是找碟子的时候碰巧看到了,要怪也怪你家里有这部片子。” Snow自言自语:“那时候我还挺喜欢她的,人长得漂亮,也大方,你之前谈得那几个都没有她深得我心。” 陈慕瞥了她一眼:“你还没完了?” Snow将腿收回来,试探性地问:“提她还能伤到你,还没忘?” 陈慕拿起餐盘里的银质餐具,淡淡道:“那是我最接近婚姻的一次,怎么可能会忘,只不过不会时常想起来罢了。” Snow:“可我也没想明白她为什么会逃婚,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 陈慕:“不管是什么原因,她离开了,就别再想回来。” Snow叹了口气:“我们兄妹的情路怎么都如此坎坷?” 陈慕:“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爱上有家室的人。” Snow耸了耸肩: “无论过程是什么,反正你我都是被抛弃的,你以为自己比我好多少?” 陈慕起身将盘子送到厨房,又去冲了一个澡。出来时,电影正播到结尾,他道:“从里约回来,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你还这么有兴致,我果然老了 ,”说完摇着头进了卧室。刚进去没多久,又出来:“我明天要出差,可能需要一周,你一个人行吗?” Snow背对着他比了一个OK,陈慕将手中的名片递给她:“这是我一个朋友,和你同行,也是作家,我之前跟他聊天有谈到你,你要是兴趣,可以去找他。” 第5章 最喜欢什么感情都没有的时候 (2) 陈慕一行人到达西班牙之后,《名利场》的制片人常青亲自去了机场接机。 制片人在剧组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也只有面对投资方的时候姿态会低,况且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常青还要借这次机会争取更多的投资,否则换男主重拍,还要如期完成拍摄计划,她觉得几乎没有可能。 更重要的是常青明白,她丈夫也就是《名利场》的导演许昌正断不可能因为资金紧张而降低对电影的要求,她必须为他争取最多的追加投资。在接到时代影业要换男主的消息之后,常青立即给之前有过合作的一位男演员打电话,说可能需要他来救急,但是片酬不会高,让他考虑一下。那孩子年纪轻轻,也就26岁,在当下的娱乐圈中算是难得稳重,许昌正和常青都很喜欢他。《名利场》选角的时候曾考虑过他,但因为种种原因放弃了,没想如今却要再次启用他。 但这个决定在投资方的人到达马德里的下午就被推翻了。 原因很简单,投资方要求男主用他们公司签的一位新人。 确切来说,是用时代传媒的子公司时代娱乐新签约的一位艺人。 众所周知时代传媒旗下三大子公司时代娱乐、时代剧库、时代影业。时代剧库和时代影业以电视剧、电影为主,时代娱乐以管理艺人为主,时代娱乐的艺人时常会出现在时代剧库、时代影业的项目中。但许昌正一向厌恶投资方干涉电影拍摄,他认为投资方只要负责投资就行,其他的他会解决。如果投资方不信任他,那就别投资,他自会去找其他人投资。所以虽然《名利场》面临着换男主重拍这么严重的问题,常青也没考虑过投资方会干涉演员的选择。 投资方的项目负责人老高传达出这个意见之后,常青咯噔一下。但老高也说了用时代娱乐的艺人并不是时代影业的要求,时代影业本意是不干涉电影选角,完全信任导演。但时代娱乐听说电影要换男主后,便给了他们一个建议。如果《名利场》愿意用时代娱乐的艺人,那他们可以在时代娱乐给电影争取到15%的追加投资,换而言之就是时代娱乐的艺人是带资金进组。 但老高也说如果导演不愿意,也不勉强。但时代娱乐承诺的15%就没了,而时代影业给剧组的追加投资只有5%。 陈慕看常青一时之间下不了决定就建议,如果不是完全不考虑,可以先让经纪人带过来看看。 常青也只能说那就先带过来吧。 苏眠拿着手机出去和时代娱乐的经纪人打电话,通知他们动身来马德里。 晚饭是常青和监制陪着吃的,西班牙最负盛名的海鲜饭。晚饭过后常青接了一个电话,又和监制匆匆离开了。翻译兼导游问他们想不想去哪逛逛,三个人就去了离酒店最近的一个酒馆。 西班牙每条街上都可见到林立的酒馆,甚至有些街道整条街都是酒馆,数量之多,令人吃惊。酒馆是西班牙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环。而在大城市里,酒馆还开展一些文化活动,晚上的诗歌吟唱,顾客们在酒馆里喝着酒,一些作家或诗人就开始在小舞台上朗诵自己的作品或有名的诗歌。朗诵配上简单的吉他或钢琴的伴奏,文学气息十足。 三个人和导游各自点了酒,小舞台上颓废的西班牙青年抱着一把吉他弹没有歌词的曲子,老高听了一会儿,晃晃酒杯:“感觉这曲子挺适合做西部片的配乐。影片结尾,他熄灭烟,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跳进自己锈迹斑驳的敞篷野马,解下系在后视镜上的红色丝巾随手一扔,扬长而去。” 酒馆昏金暗玉的迷离色调,悠扬的木吉声,削瘦颓废的西班牙青年,清一色的男侍者,周围漂浮着咿咿呀呀听不懂的异国语言,这一切组合起来美得像副油画。在这幅油画中,衣冠楚楚的陈慕弯了唇角一:“老高这画面感不是一般的强悍,倒真不愧是做电影的。” 老高今年已经36岁,身体微微有些发胖,但好歹个子高,倒也不怎么明显。他靠在木质的椅背上,白天绷着的节奏此刻已经松了下来:“你说你一从小在英国长大的外国人,为什么中文如此好?”又问苏眠:“你是不是根本没察觉到他是个外国人?” 苏眠低头笑:“我以为陈总只是出去留了学。” 老高:“你看,绝对不是我的错觉,大家都是这么认为。” 陈慕:“我虽是在英国长大,可祖父祖母却是正宗的中国人,家族中的孩子从小习中文,相对比其他人好一些,这也不奇怪。” 老高叹道:“时代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每个人都能让导演给拍一部电影了,你这部名字我都起好了,就叫《英国人在北京》。” 说完还把自己逗乐了。 陈慕笑:“那你这部肯定就叫《马拉松》” 苏眠一脸疑惑:“什么意思?” 陈慕正要解释,老高抬手指着他:“我警告你,你再敢造谣,以后别想让我陪你打网球。” 陈慕呛他:“文希和你的事,明明是你自己架不住别人起哄说出来的,为什么要把黑锅甩给我?” 后来苏眠才知道,老高和他女朋友从大学开始谈恋爱,中间分分合合无数次,最终还是选择在一起。老高的女朋友去日本前和老高约定,若是她留学归来,两人都还没有变心,那就结婚。 老高道:“我们俩想要的太多,既想要自由和放荡,又想要牵绊和温柔。结婚不甘心,放手觉得可惜,就一直拖着,没想到这么多年竟然也过来了。”顿了顿,“有时候我觉得Allen说得挺对,我们两人之间但凡换掉其中一个,都不会这么能折腾。” 老高将杯中剩余的酒喝尽,“她留学的这两年,我们很少打电话,彼此心照不宣了,只等她回来做一个了结。” 老高看着西班牙青年抱着吉他走下台: “看见别人弹吉他,我这手也痒痒了,等着,我上去试试。”拉着翻译向舞台走去。 苏眠看着他的身影笑,“看高总职场上左右逢源的样子,还以为是个挺玩得开的人,没想到这么长情。” 陈慕轻轻晃着酒杯,“公司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好像什么都能看出来,其实什么也看不出来。” 苏眠笑,“陈总总是有这么多道理。” 陈慕挑了挑眉,“怎么,我送你的表,你不喜欢?” 苏眠愣了一下道:“喜欢。” 老高抱着木吉他上台,手指轻轻一拨,木吉他清脆的声音如流水一般淌了出来。 “喜欢怎么没带?”陈慕问得漫不经心。 老高的声音带着些成熟男人的低沉:“我女朋友两年前独自去了日本进修,异国他乡,我想她的时候就会听这首歌,今天把它送给大家。” 随之响起的是钟立风的《一个人去千叶》的前奏。 苏眠的手指缓慢绕过盛酒的杯沿,像在回一个蓄谋已久的答案:“既然是陈总送的礼物,我当然想等陈总亲手给我带上。” 木桌上一时没了声音,只有《一个人去千叶》的旋律静静的流淌在昏黄的空气中。半晌,苏眠再次开口:“陈总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陈慕仍是打量她的姿态:“因为想从你的表情里解读一下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苏眠别开目光:没什么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 第6章 最喜欢什么感情都没有的时候 (3) 第二天常青陪着老高、陈慕和苏眠去剧组看了看。虽然面临着重拍这么大的事情,剧组人心惶惶,但许昌正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二十年导演生涯,什么都经历过,换男主这事他虽然很恼,却不慌。临时调整先拍没有男主戏份的计划也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只要他还在剧组,就能给人一种“虽然换男主是个很大的问题,虽然现在电影有被网友抵制的声音出来,但都没关系,只要我许昌正在,就出不了任何问题。” 晚上,陈慕、老高和苏眠简单的在酒店里吃了点食物,就坐在房间聊天。马德里晚8点多,房间传来了敲门声。老高一拍手:“估计是邱晨他们到了。” 开门看到的却不是邱晨那圆润的身躯,而是一个满脸胡茬的落拓青年。青年神情颓废的背着一把吉他,穿得泛黄的白T恤上沾满了混迹酒吧的味道。青年道:“我是明清。” 明清是《名利场》这部电影中男主的名字。 接着一阵哈哈大笑从走廊传来,邱晨拖着圆润的身躯跳出来,同时也向陈慕张开了手臂:“怎么样Allen,有没有被Surprise到?” 老高正好探身看过去,看到青年时也先怔了一下。陈慕上前拥抱邱晨:“确实被惊喜到了。” 邱晨放开陈慕和老高拥抱:“还要多谢你们给的建议,我可没想到让演员带造型来,这事成了回头我请大家吃饭。” 邱晨160的身高,160的体重,实在胖的不像话,虽然常常被陈慕和老高调侃,却是时代娱乐最有话语权的经纪人,皆因她资源广朋友多,这也跟她不拘小节的性格分不开。 老高看了眼陈慕:“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谢我们?” 邱晨诧异道:“不是你们建议我让演员带造型来的么?”问出这句话后她忽然明白了。是苏眠在电话中建议让演员带妆来见导演,因为她本人对苏眠没有记忆,就自动理解为建议是苏眠转达老高和陈慕的。她本来没想跟苏眠打招呼,她第一眼打量到苏眠就知道她无足轻重,她的热情全是冲着高超和陈慕而来。但是这会儿,她对时代影业宣传部的这位新任副总监开始另眼相待了。她上前给了苏眠一个拥抱:“我一直认为是Allen和老高给我的意见,原来是你。改天有空吃个饭,我好谢谢你。” 老高不满道:“怎么,一听说建议不是Allen和我给的,就不管我们俩了,你这女人太功利了。” 邱晨回击他:“你们做了什么好事值得我谢?还是苏眠知道心疼我,苏眠你放心,以后若是他们敢欺负你,你来找我,我替你出头。” 苏眠笑:“这也不是什么新招,演员们经常用,就是我不说,大家应该也能想到。” 邱晨摆了摆手:“大家都能想到我想不到就白搭,你在我想到之前提醒我,这个功劳是你的,Allen和老高想让我请客我还不请呢。” 陈慕和老高之前见过林时,就是邱晨带来试镜的那位青年。青年今年24岁,邱晨是在看舞台剧的时候发现他的。苏眠倒是第一次见他,不过蛮出乎意料的。苏眠一直认为林时会是市面上那种正流行的小鲜肉,没想到竟然不是,才24岁的年纪,面相上却已隐隐透出某种凌厉。这种凌厉中带着一种任性的气质,倒是跟《名利场》男主的设定蛮接近。 试镜的结果跟陈慕预测的一模一样。 邱晨带着林时去剧组见导演,陈慕曾私下说过,那怕林时的表现不如徐昌正的预期,只要不过分差强人意,徐昌正就一定会用。 单说林时和电影角色的话,他算是能用但不是最佳人选的情况。但问题就在于还有经费问题压着许昌正,用林时是当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 陈慕一行人临走前,常青包了马德里的一家酒吧,请大家去庆祝。剧组的主要工作人员也来了,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大家兴致很高。 作为一个好歌之人,老高没有架住众人起哄,上去唱了一首英文老歌,结果越唱越跑调,韵味全失,遭到了群嘲。陈慕在吧台前跟邱晨不知道在聊什么,苏眠端了一杯酒,看见角落里圈成半圆的皮质沙发空无一人,便走了过去。 酒吧的灯光调得很暗,台上换了人在唱西班牙的民谣,咿咿呀呀是听不懂的歌词,但旋律很美。苏眠听得入迷,完全没注意到一个男人端着酒杯来到她面前。 灯光太暗,男人有些看不清苏眠的面容,便敲了敲面前的木桌子。 苏眠回过头看他。 男人低笑:“还真是你,我以为自己认错人了,”说着在对面坐下来。 苏眠一怔,又瞬间想起他是摄影专业出身,在剧组并不奇怪。 男人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她:“这么多年没见,一句话也不肯给我,不爱搭理人的样子还真是一点没变。” “谁不爱搭理人了?”不知何时,老高将胳膊搭在陈慕肩上,两个人已经走了过来,看上去有些微醺。 苏眠往里挪了两下,给他们腾出座位。 老高醉眼迷离的看着苏眠旁边的男人:“他是谁,我怎么不记得?” 男人伸手出去:“我是苏眠的同学张扬。” 老高打量了他半天:“你肯定跟苏眠不只是同学,不过你们不想承认就算了。但你一定要跟我们说说,过去苏眠什么样,她从来都不提以前的事,搞得我这么没好奇心的人都好奇了。” 张扬又笑:“她一直都这样。” 陈慕靠在沙发里,没说话。 老高醉的不轻,说话也有些含糊,但兴致特别高:“没想到我们苏总这么酷。” 苏眠起了身:“对不起,我上个洗手间,你们先聊。” 张扬见状道:“失礼了,我也出去一下。” 老高看着相继出去的两人,笑得诡异:“这两个人之间不简单。”又问陈慕,“你说呢?” 陈慕却道:“你今天有些失态,到底喝了多少酒?” 老高顺着沙发的弧度躺下去,他道: “我想她了。” 舞台上有人应景的唱起了《Yesterday Once More》,陈慕看着醉倒的老高说:“既然这样,为何不去日本?” 老高沉默了一会儿,就在陈慕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忽然来了一句:“我不会去找她,她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我为什么要去找她。” 苏眠径直出了酒吧,马德里的夜风带着地中海的咸腥,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她站在路边抽烟。 张扬道:“我们有七八年没见了吧,真不敢想象。” 见苏眠没有说话,又道:“前几年听说你结婚的消息后,好长时间没反应过来。你大跟我谈恋爱的时候说一辈子也不想结婚,你觉得婚姻很恐怖,你无法忍受下半生都要和某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现在情况却全反过来了。以前想结婚的我现在不想结婚了,不想结婚的你却早早的……” 张扬停了下来,因为苏眠扔掉了烟,凑到了他眼前。 她声音低沉:“张扬,你是不是还没忘了我?” 她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有种夺人的美丽,是啊,他当初是那么迷恋这双眼睛,迷恋到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程度,可他又是那么心甘情愿的迷恋。 张扬回答的很直接:“是。”这是他的优点,他想要什么从来很直接。 他的手指落在她脸颊上,轻轻的摩挲着:“跟你谈的那个恋爱,好像耗尽了我所有的热情,尽管后来我也谈了不少恋爱,但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苏眠拽住他衬衫的领口,慢慢靠近他,轻声叫他的名字,就像他们恋爱时候那样:“张扬?” “嗯?” “吻我。” 张扬便俯下身和她接吻,就像青春岁月里,他永远都无法抵抗这样的指令,那怕当时正在气头上,只要她用那种温柔的声调叫他,他顷刻间就会服软。 可后来怎么会分手? 两个人个性都很强硬,恋爱的时候,吵吵闹闹,分分合合,他尝试了各种办法哄她,还打算毕业之后先成家再立业,但他们最后还是分手了。 张扬已经忘了最后一次吵架是因为什么,只记得吵得很厉害。记得她说了一句 “我们分手吧”,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苏眠你想好了,走了就别回来。” 那时候,他们太年轻,他们认为有很多东西需要坚持,这些东西比爱更加重要。那个时候,他们都觉得,有太多事情要去做,这个时候失去的,只是一小段插曲。 张扬突然放开了她:“我吻你,是因为我忘不了你,你让我吻,是因为你寂寞。苏眠,我不会成为你消遣的工具。” 苏眠一脸冷静:“什么是寂寞?” “随随便便让人吻你,这就是寂寞。”张扬道:“婚姻也没能消除你身上那种自毁倾向,你还陷在某种绝望里,苏眠,人是很难改变的,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自救,记得找我。” 第7章 最喜欢什么感情都没有的时候 (4) 苏眠站在路边抽烟,有风吹过来,波浪似的长发不停往脸上扑,她有些不耐烦的掐灭了烟,正要回去,却见陈慕架着老高走出了酒吧。老高醉得有点厉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陈慕身上,苏眠上前帮他,好在他们很快就打到了车。 回到酒店洗完澡整理好行礼已经是凌晨时间,苏眠却一点睡意都没有。马德里和国内有7个小时的时差,苏眠不是随遇而安的人,所以很难适应。在马德里的这几天,她只能靠安眠药入睡。只是她刚拧开装安眠药的瓶子,便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苏眠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夜深人静的,你准备让我站在门口?”陈慕微笑着问。 见她不动,陈慕又道:“你害怕我?” 苏眠只好往旁边让了一步,让他进来。 陈慕进门后就站在她身后,苏眠关了门转身,他正好将她困在他与门之间。 浴室里的淋浴似乎没有关紧,水声每隔两三秒就会啪嗒一声,苏眠贴着身后的门,却没有抬头看近在咫尺的他,只是问:“你来做什么?” 陈慕唇畔含着一丝笑:“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我何时叫你来了?” “你说我送的礼物理应由我来帮你带上。” 马德里酒店的房间铺着羊毛的地毯,苏眠踩着地毯,只觉得脚底生软,她稍微往门上贴了贴:“表不在这里,在北京。”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的两盏壁灯,室内一片昏黄,门口更是暗得厉害,陈慕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你没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 陈慕看着她,大概看了半分钟的样子,也可能是一分钟,他忽然将自己手腕上那只表取了下来,拉过她的手,将那只表带在了她手腕上。 灯光很暗,苏眠仍看到他的表情专注而认真,他垂眸为她带那只表的时候,他喉结上下滑动出一个美妙的弧度。 半晌,陈慕低头在她手背吻了一下。 苏眠看着昏暗光线中他的眉与眼。 陈慕的母亲是香港人,陈慕的容貌中不免多了几分港味,有些像九十年代港剧上流社会中那种斯文败类。 她有些被迷惑了:“你来就是为了给我戴这只表?” 他笑了,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我当然不是只为了这个。” “那为了什么?” 四周静了下来,浴室里连滴水的声音也没了,他笑的暧昧:“异国他乡,夜深人静,一个男人半夜来找一个女人,你说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陈慕俯身贴近她的耳根,“你这个年纪,说不知道可是有点丢人,还是你根本就是在明知故问?” 苏眠没再说话,陈慕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数三声,如果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 “嘘……”她将手指压在他唇上。她擦过他的脸颊,唇停在他耳边:“第一次见到陈总我就在等这天,又怎么会拒绝。” 她的手已经在解他衬衫的扣子,陈慕低低一笑:“你倒是诚实。” 苏眠的手贴着他的腰腹间的肌肤向上滑,陈慕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他把她往门上一压,低头吻了下去。却并有吻她的唇,而是落在了她颈间,滚烫的连吸吮带噬咬。 她被他抱着放在床前的桌上,手指灵活的扯开了她睡袍的腰带,顺着她光滑的脊背一路揉捏。他吮着她的耳垂,声音低低的,像带着小钩子,钩得她心头发颤:“要我吗?” 苏眠只觉得很难耐,几次想要和他正面交锋,他总不让她得偿所愿,她的声音轻若蚊蝇:“要……” 他吻住她的唇,抱着她跌到了床上。 苏眠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一片黑暗,她迷迷糊糊地从枕边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不过凌晨三点钟。她翻了一个身,发现身边并没有人,脑子空白了一阵,她坐了起来。 陈慕坐在外面的阳台上抽烟,见苏眠穿着睡衣走出来,问:“怎么起来了?” 阳台置着配套的桌椅,苏眠捡了一张沙发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你不是也起来了。” 陈慕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一脸平静:“有你在身边,我怎么能睡得着?” 苏眠笑:“这是在引诱我?” “你被引诱到了?” “嗯。” 陈慕觉得她直白起来真有意思。 耳边碎发被夜风吹乱,苏眠用手指理了理,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磁场,磁场相同的人会在人群中认出彼此,陈总和我是同一类人。” “哦?”陈慕抬头看着天空,月色很美:“你我是哪一类人?” “只谈感觉不谈感情的人。” “那你错了,我跟你还真不一样。不过如果我这么快就被你看穿,那应该挺没意思的。” “陈总不喜欢被人了解?” 陈慕没说话。 苏眠:“以前有个人比我还要了解我,但那会儿年轻,觉得跟一个太了解自己的人在一起很没意思,所以总是争吵,直到有一天失去了,才惊觉那了解究竟有多珍贵。” 陈慕:“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不失去就永远不知道珍惜,所以还是失去一次的好,这样就能让人学会珍惜。” 苏眠:“人与人之间,我最喜欢什么感情都没有的时候,不想牵挂别人,也不想别人牵挂我,人生来是个体,何必要如此纠缠不清?” 陈慕起身站在阳台护栏旁,这个角度可以观看马德里这个城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如繁星闪耀夺目。 苏眠拿起桌上的雪茄盒,抽了一根点燃。Davidoff的雪茄烟,香气浓郁,她仰头吐出烟圈。 陈慕:“你是个怕麻烦的人。” 苏眠穿着酒店宽松的白睡袍,本来挽在一侧的乌黑卷发不知何时披散开来,以某种暧昧的弧度缭乱在她的胸前。睡袍领口印有黑色纹线,一路延伸到袍底,睡袍下修长白皙的双腿交叠在一下,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陈慕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引诱,但他已经走上前将她唇间的雪茄拿了下来。 苏眠知道他下一步想做什么,她却没动。或者说她在等他,她眼睛里说不清到底藏着什么,或许说不清才是种诱惑。陈慕将她从沙发椅里抱起来放在桌子上,借着月光仔仔细细的看她。她问:“为什么这么看我?” 陈慕的将她脸颊上的一缕乱发拨下去:“因为想要看清你。” “你看清了吗?” “没有。” “那还看吗?” 陈慕的目光落在她胸襟前□□出的雪白肌肤:“如此良辰美景,还是应该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她抵着他的肩,他顺着她的颈线一路吻下来,肌肤相触,那温度撩人迷乱。 月色倾泻了一阳台。 第8章 棋逢对手势均力敌(1) 林时因为要立刻进组拍摄,邱晨一行人就留在了马德里。老高、陈慕和苏眠三人先回了北京。老高的助理开车来机场接,回公司的路上,老高习惯性的打开手机去看新闻,刚打开娱乐页面就笑了:“聂诗又上头条了。”一面说着一边把手机递给了后面的陈慕。 “又是什么事?” “还能因为什么。你说他换女朋友就换女朋友,每次都被拍到,今年都第几次了,他倒一点不避讳。” 陈慕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将手机还给老高,有些心不在焉:“他要是避讳了他就不是聂诗了。” 老高点头赞同:“你说得对,这就是聂诗的标签。” 聂诗,作家,小说家。以彪悍冷静克制的文风著名,常年称霸作家富豪榜榜首,近几年因为IP改编成趋势,其作品经常出现在大银幕、小荧屏上。又因为性情乖张,长相有别于传统的才貌不兼容的作家,又常和影视圈打交道,各种因素综合在一起,导致其娱乐价值极大,因此也成了记者和狗仔的心头好,经常性的拜访门户网站的头条。 窗外的风景一幕幕从眼前掠过,听着老高和陈慕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论聂诗,苏眠的思维似乎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到了公司后,将该处理的工作处理完,陈慕才拿起手机给Snow打电话。电话通了却没有人接,他又打聂诗的电话,手机那端传来的却是Snow的声音:“Hello?” 陈慕默了一下:“我是Allen.” Snow吐了吐舌头:“语气好差,你看到新闻了?偷拍的像素那么差,你也能分辨出来那是我,你对我是真爱。” 陈慕这端没了声息。 Snow从小跟着陈慕厮混,这会儿虽然没有面对面,但也知道他在手机那端是冷着脸的。她自言自语道:“看来真的很生气啊,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聂诗是你朋友,我跟他在一起你不是应该很开心吗?” 话音刚落,Snow就听到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陈慕竟然把电话挂了。正忙着在电脑前写作的聂诗头也不抬的问:“他怎么说?” Snow耸了耸肩:“他把我电话挂了。” 聂诗:“很正常。” Snow:“他经常挂你电话?” “他没挂过我的电话,不过反应倒是在预料之中。如果我是他,我也不愿意自己的妹妹跟我这种人有什么牵扯。” Snow笑:“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我倒想看看是怎么个混蛋法。” 聂诗面无表情:“你回去吧。” Snow诧异的看他:“你赶我走?” 聂诗的鼻子很尖,脸很瘦,无论什么时候眼睛里都有种慑人的光。这是一种不善的长相,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坏到什么程度。但至少此刻聂诗还不愿意露出自己卑鄙的一面去伤害她,他道:“别冤枉我。” Snow走到他面前,咖啡机的噪音极大,她眼波流转:“只要你没有那个意思,那我就放心了。” 他们开始在咖啡机旁接吻,后来在地板上和沙发上□□。这京郊的独栋别墅,傍晚美得不像话。 那天陈慕并没有来。Snow还是决定回去看看,毕竟她不愿意让陈慕生气。 Snow有陈慕家的钥匙,她自己开了门。客厅里开着灯,浴室里有哗啦啦的水声,她换了拖鞋。房间是北欧冷色调的装修风格,她顺手拿了桌上的一本书。陈慕从浴室出来看见她坐在客厅倒也不意外。Snow举了一下手中盛红酒的高脚杯:“这酒不错。” 陈慕面无表情的坐下来,未吹干的头发还在淌水,水珠落在脖颈间搭的毛巾上,迅速没了踪影:“你倒是会享受。” Snow听他说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便放心了一点:“为什么挂我电话?” 陈慕拿了酒杯轻轻的晃:“聂诗是一个天才,但不是一个好人,尤其不是一个好男人。” Snow:“那为什么又不生气了?” 陈慕喝了一口红酒:“你是个成年人,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Snow这才彻底放下心,她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聂诗是什么样的人,我不一定了解,但我了解我自己,他若是一个正经的好人,我一定不会爱上他。” 陈慕轻笑:“好了伤疤忘了疼。” Snow反击:“比你固步自封要好。” 陈慕起身:“你最好和聂诗和平分手,否则你们两个我总要失去一个。”Snow见他拿了外套有出门的迹象,诧异道:“我专程回来看你,你竟然不打算陪我?” 陈慕摆了摆手,就关了门。 晚上七八点是小区最热闹的时候,父母领着孩子出来遛弯,老人则聚在小广场唠嗑,年轻人耳朵里塞着耳机在跑步,健身房里中年人挥汗如雨。健身房附近的那片银杏林闲散的坐着几个人,他捡了一张长椅坐下。半晌,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苏眠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接电话,手机那端传来陈慕的声音:“在干什么?” 苏眠问:“有什么事?” 陈慕:“没事我不能打电话?” 苏眠进门换拖鞋:“我觉得我们好像还没有熟悉到这个地步。” 陈慕:“那要熟悉到什么地步,你才会觉得我打这个电话不唐突?” 苏眠没有说话。 陈慕:“我的手表好像忘在你那儿了。” 苏眠:“是在我这儿。” 陈慕:“现在方便吗,我过去拿。” 苏眠:“我给你送过去。” 陈慕:“有区别吗?” 苏眠:“有区别。” 陈慕:“什么区别?” 苏眠:“就像你说的,公司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看谁都像隔着一层雾,因此才有趣。如果你来找我,我势必要请你进来坐坐,如果你看到我真实的那一面,看到我家里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桌上还摆着没洗的碗碟,你会发现我跟其他人一样平凡。” 陈慕:“别偷换概念,是你怕被别人了解,而不是我怕了解你。” 苏眠:“不,你不想。”顿了一下:“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现在这种感觉才是你想要的。” 后来苏眠就下了楼,去给他送表。她刚坐下,他就侧身去吻她,她往外一偏躲了一下。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我当你在欲擒故纵了。” 他走了,却并没有拿那块表。 第9章 棋逢对手势均力敌(2) 周末聂诗约陈慕、老高一起去网球馆打球,Snow也在,四个人就组了双打。 聂诗的工作室挂在时代传媒名下,聂诗本人也持有时代传媒的股票。自IP改编成趋势之后,聂诗之前的作品几乎都被影视公司买走了版权,其中有两部小说的电影版权就在时代影业。 聂诗22岁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小说,到如今也有7年的时间,但七年间,他只出了六本长篇小说。在网络文学高速发展的今天,一个网络作家一年就能写出几百万字。聂诗写了七年的小说加起来也不过两三百万字,别说高产简直就是难产。但特殊就特殊在这里。聂诗虽然产量低,但质量高,有人说他的作品鲜有的打破了通俗文学和纯文学的界限,满足两种文学的共同要求,因此受众群比较广。再加上放浪形骸的作风,自带话题的属性,简直就是如今影视市场最受投资人喜欢的作家。 聂诗虽不受时代传媒的控制,好歹名义上是其旗下签约的明星作家,因为有这层关系,时代影业和聂诗工作室谈版权时有优先选择的权利。 老高、陈慕就是这样和他熟起来的。 打完球四个人准备去吃饭。刚出了网球馆,呼啦围上来一群女粉丝,尤其她们看见聂诗之后,尖叫声简直要撕破耳膜。粉丝激动的语无伦次不能自已,但仍很小心的不去碰到他。粉丝比谁都知道聂诗的脾气,也知道聂诗不喜欢人碰,那怕场面上合照礼貌性的搭肩,他都很抗拒,所以粉丝也尽量不碰他。 老高见聂诗脸色不太好唯恐他搞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悄声上前道,“如果不想再上头条,就克制一下,再说Snow也在场,别把事情闹大。” 车停在不远处,聂诗被粉丝簇拥着往停车的方向走。粉丝举着摄像机忙着拍也不看路,你推我嚷的一阵混乱。司机早下了车过来,有些粉丝眼瞅着再不要签名,聂诗就要上车了,就大着胆子问:“诗诗,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聂诗停了脚步,后面跟拍的摄像机差点怼到他身上,他冷漠的看了一眼粉丝:“不可以,不想签。” 很冷很硬的一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周围静了下来。 聂诗上了车。 Snow本来是跟聂诗一车的,这会儿也被粉丝挤了出来,只能先跟陈慕走。 聂诗上了车将吃饭的地方发了陈慕和老高。 吃饭的地方在三里屯。深咖啡色的木门,欧式怀旧的装修风格,聂诗定了二楼的包间。餐厅的牛排和南瓜汤特别有名。吃到一半,餐厅的侍者引了一个人进来。板寸,圆脸,微胖身材,不高。老高、陈慕并不认识这个人,更别说Snow,聂诗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认识。那人应该不常穿西装,身上的黑西装似乎让他有些不自在,他松了一下领结喘了口气道:“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胡昊,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现正在筹划自己的下一部电影,想跟聂老师合作。” 聂诗不耐烦的将手中的刀叉扔在桌子上。 时代影业近几年正在启动青年导演培养计划,作为时代影业的制片人,老高近几年也有意向和青年导演合作,他饶有兴味的问:“你是山西人?” 胡昊:“山西太原人。” 老高:“山西好啊,人杰地灵多出导演,宁浩、贾樟柯如今都是市场上比较认可的导演了。” 胡昊:“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老高:“你想跟聂老师合作,你想怎么合作?你应该知道,他所有作品的改编权都卖出去了。” 胡昊:“聂老师成名之后的作品改编难度很大,因为小说已经绝对成功,改编如果没有新意只会遭人骂,我有自知之明,我现在更想改编聂老师学生时代的作品。”说着将手中的一叠白纸递了过去。 老高接了过去,封面上赫然印着“英雄”两个大字。老高翻开,内容却是舞台剧形式的剧本,于是笑:“聂老师还写过剧本呢。” 聂诗将剧本从他手里拿了过来,看到封面的字想了一下:“这是我上学时给同校的校友写的剧本,你怎么拿到的?” 胡昊:“聂老师的校友是我的同乡,据说好像是他们学校期末作业要拍片子,于是就找了当时的学弟写剧本,剧本完成之后他发我参详。老英雄星夜纵马飞驰,人与马一同累到在荒野,怀抱十五岁的少年,跪地一声:我老了。这个场景一直在我脑海里。几个月前我无意之间又看到了这个剧本,才注意到是聂老师的作品。之前跟聂老师工作室的人联系过,可能他比较忙,无暇理会,我就只能冒昧来这打扰了。” “听着倒是像西部片的设置,”陈慕道。 “是吗?”老高又从聂诗手中拿过剧本翻看。 聂诗轻笑:“你倒是火眼金睛。” 老高道,“国内做得好的西部片不多啊,近一些的,除了姜文老师的《让子弹飞》、宁浩的《无人区》,我还真想不起其他的。” 陈慕道:“你不是一直想做西部片么,狂沙,荒野和血,隔着银幕都能闻到的土腥味。” 老高哈哈一阵大笑:“难为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聂诗:“要是没人提起来,这本子我是忘得一干二净,既然我忘了,就当不是我的,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我不会追究版权问题。只有一条,不要让我的名字出现在这部电影的任何地方。否则,我会推翻今天说的每个字。” 那天下午过后,胡昊像吃了颗定心丸,还以为聂诗有多难搞,其实挺豪爽果决的一个人。接下来的几个月他要和几个编剧朋友开始讨论和修改剧本,资金和演员都是后话,先把剧本搞出来是正事。毕竟有质量的剧本才能打动演员,有了演员才有投资。胡昊之前主要给一线明星拍广告、MV,也自费拍过短片,在一些国际电影节上得过奖,也算积累了一些人脉和知名度,只不过是没拍过电影,所以主流的电影市场知道他的人很少。但他年轻,三十几岁正是一个导演的起步阶段,他已经做好了熬下去的心理准备。如果十年之后还是一无所成,他就考虑转行。毕竟导演这行,除了要有耐心还要看资质,十年足可以检验处他是否有资质。 那天下午胡昊得到了聂诗授权,而陈慕无心插柳的一句话也让老高有了新的想法,但想法能不能实施,还要看胡昊到底有多少本领。老高回去让人整理了一份胡昊的资料,先大概的了解了这个人以及他的一些作品,觉得有可以一试的可能性之后,他便吩咐人打听到了胡昊的联系方式。 接下来就是面谈,等剧本初稿,让投资部评估,这都是后话了。 他目前的精力主要还是放在《名利场》上面。 第10章 棋逢对手势均力敌(3) 《名利场》已经开拍了一段时间,除了开机仪式和前段闹得沸沸扬扬的“日籍演员反华事件”,电影基本没有宣传,现在正好趁拍摄期把电影的营销公司定下来。 时代影业的电影项目都是乙方公司做营销,宣传部负责把控整体进度和质量。之前用得比较顺手的乙方公司擅长做商业片营销,而《名利场》是个相对来说比较文艺的片子,就想试一下为《疯狂的自由鸟》做营销的乙方公司极速传媒。毕竟之前和周总聊天,他似乎也对这个营销公司抱有好感。 这次因为有明确的合作意向,所以《名利场》没有搞大规模的竞标,就先约了极速的负责人见面,聊一下想法。 《名利场》是Nicol这个组负责的项目,那天下午Nicol跟极速的人联系之后,若兰就打电话给苏眠了。 若兰是《疯狂自由鸟》在极速的主要负责人,当时这个项目主要是凤仪在负责宣传进度,若兰和苏眠一来二去的就熟了。也可能是缘分,两人的性格意外的合拍,于是关系就从合作伙伴发展成了生活好友。后来若兰听到苏眠被时代影业挖去做宣传副总监时还开玩笑说让她以后多多提携,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极速若是因此搭上时代影业,以后就不愁没优质项目。 两人约了下班之后一起吃饭。极速传媒在苏眠住的小区对面,所以就约了附近的一家火锅店。 正值下班时间,火锅店人声鼎沸,汤底挟裹着材料咕嘟咕嘟作响。若兰说极速营销部的总监接到时代影业要见面电话都懵了。虽然《疯狂的自由鸟》也是时代影业出品的电影,但宣传一事全由凤仪负责的,极速并没有接触过时代影业这边的人,所以就叫了她过去问情况。若兰也是一头雾水,以为是苏眠从中牵线。苏眠却否认了,好像是周行周总对极速比较有好感,所以陈慕才决定先接触一下。 若兰一边捞菜一边道:“虽然《疯狂的自由鸟》也是时代影业出品的,但我只在庆功会上见过周行和陈慕,还是隔着很远的距离。话说回来,周总就算了,反正我也不会跟她有什么交集,你们那个总监陈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好歹跟我说一下,让我有个心理准备。”顿了顿:“高超和陈慕决定要不要用我们公司,Nicol则是合作之后最常打交道的人,这三个人,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我都想了解一下。” 苏眠:“高超比较注重质量和细节,典型的细节决定成败论。陈慕则是不重过程,只看结果。至于Nicol?是女版陈慕。” 若兰疑惑道:“什么意思?” 苏眠云淡风轻地解释:“Nicol是陈慕一手提拔上去的,行事作风有点模仿陈慕,小事还不明显,尤其决策性的事件。” 虽然已经九月份,但温度还没降下去,帝都依然燥热。若兰拿起冰镇酸梅汤喝了一口,她似乎从苏眠的解释中嗅到了八卦的气息:“难道他们两个有一腿?” 苏眠仍是波澜不惊:“应该有吧。” “应该有吧?”若兰惊讶道,“陈慕和她有一腿,你这个空降的副总监岂不是很尴尬?” “为什么会尴尬?”苏眠问:“陈慕不是那种公私不分之人。” “陈慕公私分明不代表宣传部甚至整个时代的人都公私分明。他和Nicol的关系甚至不需要名正言顺,只要一直暧昧就够了,时代的资源会因为陈慕倾向于她。周行虽然很欣赏你,但眼看你连这种局面都应付不了,他只会觉得你能力不够,你会很难做。”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若兰叹了一口气:“我都忘了,你并非什么善茬,断无可能被人掐住脖子,我这好为人师的臭毛病。” 第11章 棋逢对手势均力敌(4) 自从马德里回来之后,陈慕和苏眠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陈慕偶尔会约她一起吃饭,看电影、看话剧、喝咖啡……陈慕对女人很有一套,也懂得拿捏分寸。时间长了,宣传部便有人看出了苗头。有说陈慕在追苏眠,有说苏眠倒追陈慕。说陈慕追苏眠的带着些酸味,说苏眠追陈慕的带着些恶意的揣测。公司本来就是是非之地,加上苏眠空降的身份,有这些声音出来很正常,不过两人都不怎么在意,全当没听到。 陈慕本来是个很健谈的人,但随着年龄的增加,日益成熟,再加上身居公司高位,他逐渐沉淀下来。跟苏眠在一起,苏眠不怎么爱说话,相对的,陈慕就说得比较多。每当陈慕想把话题转移到苏眠身上,她总是能不动声色的转移回来。转移不回来时,她就沉默以对。陈慕不愿意把气氛弄尴尬,总是要自己圆回来,时间一长,他就感觉有些累。后来有次他们去一家港式茶餐厅吃饭,就因此闹得有些不愉快。 两人从餐厅出来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 陈慕被得罪了。他已经很多年没遇到这样推着也不走的女人了,既然推她不走,那就停下来。 半夜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秋雨打在玻璃窗上,啪嗒啪嗒响。这静谧的雨夜,门铃突然响了。陈慕从熟睡中惊醒,穿过客厅去开门。 苏眠抵在门上像是浑身无力,客厅没有开灯,陈慕借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看到她头发上的蓬蓬雨珠。她的声音很低,低沉地瞬间让陈慕有种深情的错觉: “睡得好吗?”却不等他回答:“我睡得不好,没有睡着。”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周围一片漆黑。陈慕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进来:“为什么睡不好?” 她往前进了一步,鼻子擦过他的下颚,声音依旧低低地:“因为想你。” 陈慕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我们之间最好的状态是什么样我一清二楚,我也不想破坏这样的状态。我想知道你想了解你,不是为了束缚这段关系,而是出于男人的本能,出于一个男人对有好感的女人本能的好奇心。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没有好奇心,那这个女人对这个男人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你想要我对你没有好奇心吗?” 苏眠再往前凑,亲昵的吻一下他的脖颈:“对不起,我不该说那句话,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喜欢你的,你知道,对不对?” 她如此讨巧买乖,陈慕当下就不生气了。她吻他,从脖颈吻到嘴唇,是细细密密的吻。 从西班牙回来之后,很多次,陈慕想吻她,她总是拒绝。这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女人,陈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这个时刻他已经等了很久。他吻着她,她回应他,他一只手撑在门上,几乎是把她抱起来在吻。他的手滑进她的外套,滑入她贴身的衬衫里,抚摸到她光滑的肌肤,她突然停了下来,抵着他的鼻子:“我该走了。” 虽是煞风景的话,此刻用她那种软绵绵的声音说出来,陈慕并没有觉得煞风景。 他贴着她的额头,喘息就在唇边:“这个状况,你要走,对我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她亲了亲他的唇以作安抚: “今天实在不行。” 陈慕的黑眼睛闪了闪:“没骗我?” 她凑到他耳边,咬着他的耳垂,气息拂在耳廓上:“你想要亲自检查么” 陈慕只觉得一阵酥麻从脊背上窜到四肢百骸,她是故意的,陈慕想。她吃定他不会胡来,所以才敢这么对他。 陈慕立刻把她推开和她保持距离,唇边却噙着一些不怀好意:“我等你方便的那天。” 第12章 棋逢对手势均力敌(5) 后来《名利场》这个项目被周行交给了苏眠,苏眠是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Nicol这个组全力跟进。 周行先找陈慕聊了一下,后来又把苏眠叫了过去。周行很相信苏眠的能力,但空降的人很难服众,为了测试自己看人的眼光和给苏眠建立威信的机会,他才决定将《名利场》这个项目交给苏眠。 周行看人很有一套。苏眠擅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小项目或冷门项目能发挥她的最大作用。Nicol则擅长在大项目上锦上添花。许昌正虽然在国内国外的知名度都很高,但作品都偏艺术范,受众其实有限。与其这样,不如用苏眠。看她有没有能力打破艺术电影没有票房只有口碑的既有规律,搅动这一池春水。 指令下达之后,晚上苏眠单独请Nicol这个组的人去吃饭,饭桌上依旧其乐融融。插科打诨者有之,不动声色者有之,拍马屁献媚者有之。末了,他们去KTV唱歌。苏眠因为酒喝得有点多,嗓子不舒服,就简单的唱了一首。 唱歌时苏眠的手机放在包厢的桌上,陈慕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正好被旁边一个叫黄倩的小姑娘看见。她扬着手机喊:“苏总,您电话。” 苏眠摆了摆手让她挂掉。黄倩有些不太敢挂陈慕的电话,重申道:“是陈总的电话,您还是接一下吧,这么晚了,说不定有什么要紧事。” 旁边二十七八岁的男同事拿肩膀撞了她一下,黄倩突然明白了什么。公司传苏眠和陈慕之间有暧昧……她赶紧去看Nicol。 她从Nicol脸上并没有看见什么不恰当的表情,于是松了一口气。 手机还在响,她是挂也不是,不挂也不是。好在苏眠已经把麦克风给了别人,越过众人接了手机,打了招呼就出去了。 走廊上四面楚歌,震得人脑袋一阵一阵发晕。开门关门之间,各个包厢里飘荡出来的歌声歇斯底里混在一起,陈慕的声音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带着一贯的慵懒从手机那端传过来:“怎么,还没结束?” 苏眠找了一个稍微安静的拐角站着:“快结束了,有什么事?” “没事我不能打电话给你?” “我要是回答不能,你一定又要生气挂我电话,然后还要我去哄,我不上当。” 陈慕:“你倒是会倒打一耙。” 苏眠靠在墙上,微凉的触感从背后传遍全身,她的声音有些沙有些哑:“俗语用得这么流畅,你倒是像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 陈慕坐在自家的沙发里,将烟掐灭,腿搁在茶几上:“你喝了多少酒?” 苏眠微微皱了一下眉:“没喝多少,一点而已。” 陈慕又问:“你们在哪,我去接你。” 苏眠揉了揉额头,报了一下地址,又闲说了两句,便挂了电话回包厢去了。 北京的秋天,雨说下就下,晚上10点多,秋雨像牛毛一样,凉丝丝的落在身上。几个人站在KTV的门口,有的要打车,有的去开车,正在话别,忽然有人道:“陈总?” 几个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陈慕正从一旁的车位里走过来,打扮不是白日里的西装革履,而是一身闲适的休闲装。见大家都看着他,便道:“怎么,已经结束了?本来还想蹭一下你们苏总请的KTV,看来是没机会了。” 脑子转得快的人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趁机奉承:“陈总不仅钢琴弹得好,歌也唱得好,这次没听到陈总唱歌真是太可惜了。” 另一个刚入职不足半年的女职员半是抱怨半是开玩笑:“都说陈总的歌和钢琴是时代影业的一绝,我们这些新入职的员工到底什么时候才有这个荣幸听一下?”一拍手掌:“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回去重头再来如何?” 陈慕脸上露出了一个部门总监该有的那种慈祥微笑:“行了,别贫了,很晚了,又下着雨,赶紧打车回家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大家一阵嘻嘻哈哈,就各自散去。最后剩下Nicol、苏眠和陈慕三个人。陈慕道:“你也回吧,这周《名利场》的几个合作公司就要来提交方案了,有辛苦的时候。” 牛毛一样的细雨斜斜的刮过来,落在手腕上,凉凉的,Nicol淡淡的“嗯”了一下便离开了 。 苏眠今天喝的酒有点多,这会儿被凉风一吹,吹得有些头重脚轻,陈慕凑过去闻了一下:“你酒喝得可是一点不少。。” 苏眠走路还算稳,她下了台阶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陈慕一边指路一边道:“好一会儿了,一直在车里等你们出来呢。” 陈慕打开车门,让苏眠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苏眠头靠在椅背上,好像有点累,连安全带也不系。陈慕侧身为她系安全带,她的呼吸带着酒香落在他额头上,痒痒的。安全带拉到身前的位置,他的目光正对上她的目光。 此处地处繁华,车道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她忽然就去吻他了。 两片红唇柔软轻滑,她唇间有淡淡的酒香,虽然突袭让陈慕有些措手不及,但男人于此一事总是天赋极高应付自如。他很自然的握住她的脸颊,来了一个法式长吻。 陈慕的车正对着前面那排的车位上停着Nicol的车。不仅如此,甚至Nicol因为在讲电话,还没有进到车内。 Nicol看到这一幕,有些受了刺激。 陈慕比Nicol大三岁,Nicol毕业就进了时代影业,那会儿陈慕25岁,刚晋升了高级经理。那时候Nicol不常有机会见到周行,但通过职场上的闲言碎语,她知道周行很赏识陈慕。五年时间,中国电影市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电影营销逐渐成为电影项目不可或缺的部分,宣传部这个五年前还可有可无的尴尬部门随着产业的变化而变得不可或缺。时代影业也于16年年中《疯狂的自由鸟》上映之时10年票房突破200亿,成业同行业最高。为此时代传媒集团的总裁还发表了一封致时代影业员工的公开信,感慨这十年的不易。 十年前中国电影的年度总票房不过20多亿,而今年年初一部《美人鱼》就已经突破了这个数字。 随者产业的变化,宣传营销日渐被人看重,他们身处其中不断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陈慕面对这种变化异常敏锐。五年前,他不止一次的强调这个市场正在改变,以无法控制的速度,要他们多学多看多思。正因为看的明白,时代影业在电影营销一事上一直都走在行业的最前端。 这五年,她一直在陈慕手下做事,跟着他学了很多东西。陈慕晋升副总监的时候,她升了经理,陈慕坐上总监之位,她则晋升为高级经理。 五年期间,陈慕身边换了太多女人,有些时候,这些女人可能还是她的朋友。陈慕不是专情之人,她也并非善类,因为一早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后来有了timing,两人暧昧,她也没想过要什么结果,就是及时行乐。 可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苏眠从天而降夺了她晋升副总监的机会时,她也没有生出半点不满。很多事情,她都相信timing,既然timing未到,只能说明自身火候不到位。如今苏眠不仅从她手中拿走了《名利场》这个项目,还当着她的面如此…… Nicol就是有再好的胸襟,也没办法说服自己这些都是天意。 以前陈慕身边的女人,从来没让她觉得有什么危机感,陈慕总有办法让人忽略掉他身边的女人而只看到他。那些如同走马观花一般的女人,没给她留下半点涟漪。 但她却没办法忽略苏眠。 自从苏眠来了之后,她就有一种奇怪的恐慌,Nicol觉得苏眠正在拽着陈慕一点点地向某个她无法了解的轨道上运行,过去那个冷静、独立、狠辣而隐忍的陈慕似乎正在慢慢地消失。 第13章 暧昧期(1) 10月末,《名利场》项目在时代影业召开了第一次宣发会议。 参加会议的人除了时代影业宣发部门的负责人之外,还有负责全案营销的极速传媒 、负责EPK制作的大河工作室、负责海报的万思工作室和负责预告片的全盛国际。这些有意向合作的公司,Nicol私下已经联系过,今天会议的主题就是看这三家合作公司各自的创意方案,也彼此熟悉一下,毕竟合作还很长,需要各家的紧密配合。 极速传媒负责全案营销,由极速的营销总监上台阐述营销方案。他的意思是许昌正一向走艺术路线,这次也继续走这个路线。近两年电影商业化很厉害,艺术电影在市场几乎绝迹,正好可以打差异化,用口碑带动票房。如果电影准备定档17年五一档,那建议二月末启动宣传,二个月的宣传期。发布会则建议做三到四场,宣发启动发布会、第一款预告片发布会、终极预告发布会和首映礼。至于路演,6位主演加导演分南、北两条路线同时进行,最后在上海汇合。《名利场》是群戏,6大主演几乎戏份相当,男主只是因为充当了故事的叙述者,戏份相对多了一点,但因为是新人名气不足,所以建议用导演和名气比较强的2位主演带他走北线,剩下的三位走南线。 极速传媒的营销总监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分别看了一眼陈慕和老高。 两个人也没表现出满意,也没表现出不满意,就是面无表情。他心里有点发虚,就看了一眼若兰。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掉下一根针的声音。若兰则看向了陈慕身边的苏眠。苏眠回看了她一眼,虽然没什么含义,但若兰稍微放了一点心。 Nicol看陈慕和老高不打算说话,便道:“我们先把方案都过一遍,有什么意见,最后一起提,胡总,到你们了。” 大河、万思、全盛国际也分别阐述了一下各自的方案,陈慕、老高只在大河阐述海报创意的时候交换了一下意见。 四方阐述完毕,极速的营销总监让陈慕和老高提点意见,老高笑道:“这方面陈总是专家,让他先说,我来补充。” 陈慕扫了一下座的各位道:“电影是拍给年轻人看的,现在90后是电影市场最大的消费群体,在座的有没有90后,让我们先听听90后有什么看法和意见。”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有三位90后,却没有一个站起来发言,不是90后不敢发言,但却被自家领导的一句“今天带他们来主要是学习的,还是陈总说吧,他们刚入行,那懂得什么营销,”给岔了开话题。应该是怕他们见解太幼稚,损害了公司形象。 陈慕微皱了一下眉:“那就我先说,在做的各位都是各自领域里的专家,方案优点我自不必提,我只说建议。《名利场》虽然故事整体比较偏艺术性,但其实内容很娱乐,因为拍的是娱乐圈的故事。大众一直都对这个圈子有好奇,平时一个娱乐新闻都能让人津津乐道一周甚至更长时间,更不要说一个全面揭露娱乐圈生存现状的电影。站在宣传营销的角度,电影的艺术性一定要有,但也要突出娱乐性,并且要用娱乐性消解掉一部分艺术性。艺术艰难晦涩,艺术电影也是如此。观众其实很狡诈,虽然口中叫好,但口袋里的钱还是义无反顾的涌向大娱乐和大商业的电影。《名利场》一定要突出并且放大它的娱乐性质,这样也利于发行。至于发布会,四场太多,也不利于调动演员。我建议最好做两场,一个宣传启动发布会,六大主演加导演,全阵容到场,告诉大家,我们这个电影要来了,你们做好准备。第二场首映礼也是全阵容。至于其他的,我觉得挺好。看高总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老高双手抱臂:“我担心的只有一个问题,电影之前遭受过换角风波,一度上升到了政治高度,这事还挺敏感,想必诸位都有耳闻。你们觉得这个事情会继续影响电影么,大概有几成影响,如何做才能实现最大程度的止损?” 这个问题明显是冲着极速传媒问的,若兰咽了一下口水。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总监,总监示意她好好说,她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老高 、陈慕、苏眠和Nicol这个方向。“这个事情我们有想到,在说之前,先给大家看一个调查,”边说边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小姑娘把调查报告发了。 若兰道:“这是我们在各大电影售票平台做的关于《名利场》调查报告。参与调查的总计约10万人左右,大约有30%的观众表示知道换角一事,但不会受影响会看电影,25%的人表示不知道换角一事,15%的人表示因为换角一事坚决不看,30%的人则表示无所谓。无论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看也好,不看也好,其实总结下来只有15%的人受到了此事的影响。对于我们来说,坚决不看的人没有必要争取,要争取的是中间55%不确定会不会看的观众。观众忘性很大,但媒体一定会揪着不放,闭口不提只会欲盖弥彰,所以我们建议宣传启动之后,官方统一口径,对此事做一份声明,把媒体可能问到的问题提前写在声明里,先发制人。如果可以,最好说动导演为此事做次直播,亲自和网友互动,因为此事症结所在其实就是导演的态度。” 说到导演的态度,一直没表情的老高突然笑了:“许昌正导演心高气傲就爱跟舆论对着干不爱妥协,当初事情出来的时候,我和陈总说的唾沫星子满天飞,导演都不为所动,让他做直播,简直比登天还难。” 本来会议室的气氛很低,这么被老高一说,气氛就稍微活跃了一下,极速的电影营销总监道:“只要导演能控制住脾气,别在媒体采访的时候别较真,那就好办了,直播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实在做不了也罢。” 陈慕轻笑:“这点诸位不必过于担心,在大是大非之前,导演还是个明白人。就算他不愿妥协,至少不会说出对影片不利的话来,否则我们做什么都白搭。” 之后又分别讨论了一下海报、预告片和EPK的方案,完事之后,时代影业跟四家公司分别约了单独开会的时间,就散了。 若兰单独进了苏眠的办公室,甫一进去,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别说,大公司给人的压迫感真是排山倒海,这几年我大大小小也侍候了不少甲方,还真是第一次连大气也不敢喘。” 苏眠接了杯水递给她:“你太夸张了。” 若兰在她对面坐下来:“我可一点没夸张,都说时代影业的宣传营销业内最牛,华谊、光线都比不过,老龙(极速的营销总监)从事营销数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但到了你们公司一样变得很紧张,你大约是习惯了。”顿了顿,试探性的问:“我怎么觉着你们陈总好像对我们不太满意?” 苏眠看了她一眼:“开会的时候陈慕基本上就没有其他表情,不是针对你们,放心。这次既然是周行开口说要用你们,就一定会用。如果你们想跟时代影业达成长期战略合作,就全力以赴把《名利场》做好。” 若兰松了一口气:“幸好现在你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我好歹知道你的工作方式,心里有个底,不然真没办法好好喘气。业内谁不知道你们时代影业的人特别难搞,我是真怕侍候不了。” 苏眠:“越说越夸张了,我们会吃人吗?” 若兰:“吃人我倒是不怕,最怕你们会折磨人,折磨的我不死也要退层皮。” 苏眠作势要起来的样子:“你要是不想接,我可以现在就跟陈慕说……” 若兰赶紧起身去拉她:“接,接……当然接,都到这个份上了,硬着头皮也要上,如果这个《名利场》成功了,我的事业就会又上一个台阶,干嘛不接。” 两人都笑了。 若兰:“得,我该走了,他们估计还在楼下等我呢,下班有时间吗,一块吃个饭。” 苏眠:“以后我们有的是机会,到时候怕是你不想同我吃饭也避免不了了。” 若兰哈哈一声大笑:“让我想起《疯狂自由鸟》上映前的那段时间,那时候看见你的电话打进来,我就心里发毛,不过幸好最后效果很惊喜,也算有所价值。行了,我不耽误你工作了,回见。” 第14章 暧昧期(2) 陈慕很久没有snow的消息了,记得上次见她还是跟聂诗一块去网球馆打球的时候。陈慕虽然不怎么担心她,但这么久没消息,他还是打了个电话过去。 打通了,却一直没人接,陈慕正准备挂掉,却又听到snow的声音从手机那端传来:“Allen,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陈慕握着手机换了一个姿势靠在沙发里:“我若是不联系你,你是不是就准备把我这个堂兄给忘了?” Snow有些抱歉的一笑:“我在北京就你一个亲人,怎么会?” 手机那端传来遥远的钟声,一声一声,颇有节奏和韵律,陈慕问:“你在哪?” Snow有些兴奋:“怎么说呢,我在苏州的一座寺庙里。” 陈慕头顶顿时冒出一头黑线:“聂诗带你去的?” “嗯,我发现东方的寺庙还是蛮有意思的。聂诗整日在后山写作,我一个人无聊就去找庙里的僧人聊天,你知道我的中文水平有限,平日跟聂诗交流还中英并用,跟僧人聊天更困难,但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说英文,还能翻译佛经给我看,太有趣了。”snow眉飞色舞的给陈慕讲她这几日在寺庙的感受和见闻。 媒体形容聂诗最爱用的词就是“神隐”和“失踪”。他常常数月甚至长达半年不见踪影,不仅媒体、粉丝不知道他在哪儿,有时候就连聂诗工作室的人也找不到他。但陈慕对聂诗去寺庙神隐这事并不吃惊。最近两年不知道什么原因,聂诗突然就迷恋上了佛学,他藏书室的书架上有满满两排的佛学相关书籍。和朋友聚会,甚至媒体采访时,会时不时的蹦出来几句莫名其妙的禅机,常常搞得周围人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创作者都有神经质的一面,尤其聂诗这号不走寻常路的天才型创作者,更是正常不足疯癫有余,时间久了,不仅陈慕能理解,就连媒体也都习惯并理解了他。记得有篇专访稿里很客观的评价了聂诗:“吸毒、□□、学佛、创作,文字冷静克制,笔尖夹杂着黑色幽默式的宗教冥想,年纪轻轻笔触却洞悉世事,少年老成究竟是幸还是不幸,过早到来的职业巅峰,会不会伤仲永?” 手机那段的钟声一声一声的回荡开来,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穿过话筒里的沙沙声,还带着些许宁静的禅意。陈慕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Snow:“创作最忌讳打扰,我们两个都是搞写作的,很能互相理解。现在他写他的,我写我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去了,你不用担心。” 陈慕挂了电话,感觉肚子有些饿,便去厨房想随便做点什么,却发现冰箱里可用的食物并不多。他看了一眼时间,不过晚上7点多,就拿着钱包下了楼。 小区南门有个大型的综合型超市,陈慕在食材区挑选了一些材料后,便推着转去蔬菜区。七点多的超市人并不是很多,所以陈慕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蔬菜架前的苏眠。 或者不能用看到这个词,而是用认出这个词更合适。 白衬衫、阔腿牛仔裤,外面罩着苔藓绿的外套 ,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陈慕几乎是第一次见到穿着如此休闲的苏眠。 公司里的苏眠,或者出现在他眼前的苏眠,或大方,或知性,或优雅,精致的不肯露出一点点裂缝,如今倒是偶然给他窥到随性。 陈慕看她挑蔬菜,事无巨细的,慢悠悠的,像她吃饭一样。 无法想象职场上那样凌厉的一个人,私下怎么会是一副慢腾腾的悠闲模样? 陈慕推车靠近,声音低低地:“挑这么仔细?” 苏眠被吓了一跳,她猛地回头,正好撞到他的下巴。陈慕低呼一声,后退了几步,苏眠忙说:“sorry.” 陈慕似乎很喜欢看她被吓到的模样:“这都能吓到你,想什么呢。” 苏眠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陈慕揉了揉下巴:“我在这很久了,等着你发现,你却迟迟没有反应。”一眼扫到她的推车,里边各种素食材,于是问:“买这么多食材,要做什么?” 苏眠报了几个菜名,陈慕显然不知道,苏眠道:“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问了又不知道。” 陈慕推着车和她并行,从善如流的接过话茬:“那你做给我吃,我吃过之后自然就知道了” 苏眠的目光本来正集中在货架上,听到他这么问便把目光转向他。陈慕道:“一个人做饭吃饭多没意思,你不愿意让我去你家,总愿意来我家吧。” 苏眠沉默了一下。 这沉默让陈慕有点不舒服。他看着她,想她会用什么理由不动声色的拒绝。如果苏眠拒绝,那他以后断不会再提这样的要求,但没想到苏眠竟然答应了,这倒是出乎了陈慕的预料。 到了陈慕家里,苏眠就一头扎进了厨房。 苏眠的头发很长,直垂到腰上,苏眠本想扎起来方便自己作业,结果发现没带头绳她正有些不耐烦,想着随便找个什么东西把它先绑起来,便听到陈慕的声音就在她耳根子底下:“你切你的菜,我帮你弄头发。” 苏眠道:“你在后面动手动脚的,我这没办法好好切菜,你快点。” 陈慕拉长了声音:“遵命,苏小姐。” 头发被辫起来了,苏眠低头切菜时很容易就露出了雪白的脖颈,细腻而优雅,顺着切菜的动作上下浮动,陈慕忽然从背后握住了她的双臂,唇随之印在了她脖颈上。 苏眠没来得及躲开,陈慕将她掰了过来。 唇铺天盖地的落在苏眠颈间,陈慕的手臂如此有力,将她圈在怀里。苏眠推拒的声音被他的动作弄得断断续续:“菜……我要切菜……你不要吃饭了?” 陈慕抱着她转了个圈,将她压在另一侧的墙上:“想吃你……”他含着她的耳垂,吮着她颈间的肌肤,手很轻易的就滑进了她的衬衫里,抚摸到她腰间柔软滑腻的肌肤。 苏眠忽然就不动了。这种情况下的挣扎大部分时候都像一种欲拒还迎,只会让对方更加得寸进尺。她仰着脸一动不动,任君采撷的模样:“第一次给一个男人做饭,却被拒绝了。” 本来有些意乱情迷的陈慕,听到她这么幽怨的声音,一下子没绷住,扑哧一声。半晌,陈慕把脸从她颈间拿出来,强忍着笑意:“你干什么” 苏眠看着屋顶,神情幽怨: “没什么,就是忽然有些伤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为一个男人下厨,结果……” 陈慕看着这样的她,自交往以来积攒下来的不舒服似乎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捏了一下她的脸:“平时你也不是这样的,这么古灵精怪的,真的没骗我?” 苏眠垂眸,是乖巧的模样:“骗你有意思吗?” 陈慕笑:“我喜欢第一次这个概念,你做饭,我不打扰你了。” 做饭的中途,陈慕接了一个电话,是他在英国上学时的同窗打来的。同窗是北京人,毕业后回了中国,开酒吧营生。陈慕准备结婚的那个女朋友是上海人,陈慕在毕业旅行中认识的她,毕业后便留在上海了,后来因为女朋友逃婚,他才转移阵地来了北京。刚到北京那段日子陈慕着实颓废了一阵子,还是托这位同窗的福,他才没有继续颓废下去。 陈慕挂了电话笑道:“朋友打来的,说在酒吧看到老高在泡妞,问我要不要去围观?” 苏眠道:“高总不是有女朋友吗?” 陈慕耸了耸肩,一副我也不知道的模样:“朋友开的酒吧,小区北门过条马路就是,去坐坐吗?” 苏眠笑:“那个酒吧是你朋友开的?我倒是去过几次,这世界真小。” 陈慕微笑道,“是挺小的。” 第15章 暧昧期(3) 吃过饭出了北门穿过马路,不过10分钟的脚程就到了那家酒吧。临进门之前,陈慕又有电话进来,他便示意苏眠先进去。酒吧的人并不是很多,吧台松散的坐了几个人。苏眠要了杯长岛冰茶,调酒的小哥笑着把酒递给她:“好久不见。” 苏眠没有搭腔。 调酒小哥走到吧台另一处,那里他的老板正在跟两位美女说说笑笑。调酒小哥低声道:“老板,你看。” 男人的眼睛一亮,立刻跟两位美女说了声抱歉,就到了苏眠对面:“美女,你可是好久没来了。” 苏眠有些漫不经心:“是吗?”抬头看了他一眼:“好久是多久?” 男人的目光带着打量和审视:“二月份到十一月,八个多月。” 苏眠喝了口酒,依旧很漫不经心:“记性真好。” 男人身上有种久经交际场所的熟稔:“两个男人为了你在我店里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还招来了警察,我想记不住都难。” 苏眠唇角泛上淡淡的笑意,“这事不是很常见的吗?” 男人倚着吧台探身过来:“很常见,但两个男人为了你打架,你却扬长而去,如此冷酷的人我倒是没见过第二个。” 苏眠道:“我不认识他们。” 酒吧灯光流转,男人直起身体,“不认识?这个理由好。” 陈慕走过来,见他们正在聊天便问:“聊什么,我也听听。” 男人有些吃惊的看着陈慕:“你们认识?” 陈慕解开西装的扣子在苏眠旁边坐下:“你没跟他说?” 苏眠晃着酒杯: “你这位中间人不到,我怎么说?” 陈慕:“那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学同学David,”又转向大学同学,“我同事,苏眠。” David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苏眠,幸会。你可以叫我罗文,David这个名字也就Allen叫习惯了。” 苏眠:“那个香港的歌手?” 罗文赞赏似的点了点头:“真聪明,一点就透。因为我父亲非常喜欢罗文,就干脆给我起了一样的名字。” 陈慕:“我记得大学的时候,同系的一个香港女孩疯狂的推崇那个歌手,还因此纠缠了David一阵。” 罗文叹气:“当年我年轻气盛,没挨住女孩的纠缠,被她攻城略地,结果三月不到,就把我抛弃。” “那女孩明艳动人,你也乐在其中,得了便宜还卖乖。”陈慕笑着拆穿他。 说话间罗文调出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陈慕:“竟然拆我台,小心我在苏眠面前曝你料。” 陈慕接了酒: “你倒是曝,看我怕不怕?” 罗文立刻凑到苏眠耳边,“Allen说他第一次见你是在……” 陈慕虽然知道罗文一向有分寸,不会真说出不该说的话,但还是一把将他拽了开。罗文奸计得逞的炫耀:“Allen一向光明磊落坦荡荡,我以前根本抓不到他的小辫子,今天托你的福。” 陈慕的脸色沉了下来,似乎有些不高兴。 罗文当下明白了几分,于是道:“高总在那边,你们不去打个招呼?” 苏眠:“我就不去了,代我向他问好。” 陈慕离开后,苏眠起身去洗手间,酒吧的小舞台上三人的乐队正在唱《Five Hundred Miles》。 “If you miss the train l\'m on, You will know that l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 苏眠在人群里停了下来。 坐落在中央商务区繁华地段的酒吧似乎不应该是这种文青的民谣调子,事实上台下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旋律写着流浪,歌词写着忧伤,有些离别一旦开始便是永远。 城市对每个迷失者都是城池,每个没迷失的人可供迷失。多少年以后你我为各种理由走遍所有繁华不繁华眼角带血嘴角带泪十字公路,彼时从街头走到街尾,不担心会遇到谁,只担心会遇不到自己。 苏眠面无表情的听完了这首歌。 第16章 暧昧期(4) 去而复返的陈慕看见罗文倚在吧台上正似笑非笑的在看他: “她去洗手间了。” 陈慕挑了挑眉:“有话直说,你这么贼眉鼠眼的看着我干什么?” 罗文:“你跟她什么关系?” 陈慕:“同事。” 罗文:“只是同事?” 陈慕没说话。 罗文:“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今年二月份有人在酒吧闹事?” 陈慕:“这里隔三差五就有人闹事,你说的是哪件?” 罗文:“就是那个中年男人搭讪独自前来的单身姑娘,却被姑娘用言语戏弄了一番,然后恼羞成怒的那个。” 陈慕喝了一口酒:“好像有点印象,你继续说。” 罗文道:“中年男人扬起手要打姑娘,却被路过的年轻男人拦住了。这不拦还好,一拦事更大,恼羞成怒的中年男人骂骂咧咧的嘴巴不干净起来。年轻男人拿言语激了他两句,两个人就动起手来了。我看事情闹得有点大,就上去劝,眼风里瞟见那位引发事故的姑娘却一言不发的走了。事情因她而起,我自然不能让她走,就追了出去。面对我让她留下来的要求,她以一种近乎疑惑的语气问我为什么?那反问的力度让我有点让我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可我的确没有认错人。我说我们报了警,希望她留下来作个证,她再一次反问这事跟她有关系吗?我以为这女人是怕事,就耐心跟她解释不会有麻烦,就是做个证而已。她听我这么说就问你哪只眼睛看到是因我而起?一个过气猥琐的男人试图通过勾搭女人来证明自己宝刀未老和一个妄图用英雄救美来证明自己有魅力的男人,他们拿我当枪使,难道我还要留下来给他们善后?后来我分析当时为什么没有再留她,不是因为她的话有道理,而是在那一瞬间明白了这姑娘并不是怕事,而是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事都绝对冷漠。事情结束之后,我把这番话转述给了英雄救美的年轻男人,那男人反而表示对这姑娘很有兴趣。他留了名片在店里,如果姑娘再来,就打电话给他。” 罗文瞟了一眼陈慕:“你觉得我要不要打电话给他?” 陈慕面无表情:“为什么问我?” 罗文:“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我说的这个姑娘就是你那个同事。” 陈慕:“我知道是我知道,你怎么做是你的事。”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罗文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不管是不是真的不在乎,只要陈慕不说,罗文就假装不知道。罗文热衷于看热闹,尤其热衷于看陈慕的热闹。他认为陈慕这几年太过于波澜不惊,女人一个接一个的换,恋爱谈得越多,独身主义的价值观越牢固。虽然独身主义没什么不好,但他还是希望有人能搅动陈慕这一池春水,那怕是搅糊都无所谓。 但罗文的信息还没发出去,那晚英雄救美的男人已经来了,而且看上去并不像是巧合,男人连招呼都没打径直到来到了调酒小哥面前:“人呢?” 调酒小哥道:“估计去洗手间了,您可以在这等会,来什么酒?” 心头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罗文一巴掌呼在调酒小哥的脑袋上:“谁让你多事的?” 调酒小哥委屈道:“不是之前您让我留意的吗?” 罗文训斥道:“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你没看今天那姑娘是跟人一起来的吗,怎么就没一点眼力劲?你这时候让顾总来,安的什么心?” 罗文逢人必称总,不管职位如何年纪大小,顾总、高总、孙总……如今这位顾朝生,他就称人顾总。 虽是训斥调酒小哥的,也是说给顾朝生听的。 顾朝生道:“跟谁来都无所谓,我只是有个问题想问她,问完就走,没什么见不得人,”说着竟朝洗手间所在的方位去了。 罗文看向陈慕,他依然在悠闲的喝酒。 也挺赶巧的,要吐个槽那真是天意吧,苏眠刚出洗手间,就被顾朝生堵在了过道里。 顾朝生借着酒吧里的灯光打量她,那天晚上他并没有看清楚,倒是记住了那心惊的一瞥。有些人天生就有这种本领,让路过的人都为之侧目。 苏眠一只手撑着下巴也看着他,那个乖巧的苏眠又出现了。 顾朝生:“为什么那么说我?” 苏眠:“什么?” 顾朝生:“一个妄图用英雄救美来证明自己有魅力的男人,为什么对我有这种评价?” 苏眠眨了眨眼睛:“你找了我很久,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顾朝生:“你以为呢?” 苏眠:“我以为你是想要报酬。” 顾朝生慢慢地笑出来,“原来你知道自己欠我报酬。” 苏眠:“那你还是来要报酬的。” 顾朝生往前倾了身体:“那要看你能给我什么报酬?” 苏眠:“你想要什么报酬? “One Night Stand?”顾朝生似笑非笑,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苏眠笑得人畜无害:“我看起来这么容易收买吗,一个晚上就够吗,跟我玩了之后,你会忘不掉我的,跟你老婆离婚,跟我在一起怎么样?” 顾朝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瞬间煞白煞白的。 一个人对生活的态度全写在他脸上。这是一张满是色气的脸,有好看的五官,却显示出一种早衰,懦弱且自私。苏眠看着顾朝生,脑海里却浮出另外一张脸。那张脸比眼前这张脸苍老,却一模一样的无能。那个男人在自己妻子面前低三下四,他的妻子代替他在学术界混得风生水起,他不够强势,他懦弱不敢说话,却唯独在自己的女儿面前耀武扬威,他是个loser。 苏眠唇角泛上一种厌恶:“女强男弱,男人的自尊心长期受到压制只能靠外面女人给予的认同来获得自信,这事我见得多了。那架本打不起来,你故意激他,想通过打架的方式获得自我和他人的认同。你替我拦那一下,我很感激,但我不欠你。另外给你句忠告,戒指虽然摘了,但戒痕还留在手上,小心点。” 罗文没想到苏眠这么快能回来:“你没碰到他?” 苏眠问:“我应该碰到什么人吗?” 陈慕拿着酒杯悠悠的看向罗文,罗文很有眼色的去了吧台的另一侧。陈慕道:“知道老高带的那个女孩是谁吗?”没等她回答,“《名利场》第一次开宣发会议时,坐在你朋友旁边的那个小姑娘。” 苏眠:“刚出校门的年轻姑娘这么快就能搭上时代影业的高管,这种故事小说里常见,现实生活中可不常见。” 陈慕撑着头:“你好像并不吃惊。” 苏眠:“刚出校门的小姑娘身上带着鲜艳欲滴的新鲜感,聪明又热忱,别说男人,我也喜欢小姑娘。” 陈慕望着她,笑里带着试探和机警:“你是小姑娘吗?” 苏眠:“那要看对象是谁,对周总来说我是,对陈总来说,我不是。” 陈慕:“那你觉得我喜欢你吗?” 酒吧的舞台上已经换了爵士的乐队,苏眠晃着酒杯,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显出诱人的色泽,她缓缓道:“坦白来讲,我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周围一时好像没了声音,音乐像隔离了出去,成为缥缈的背景。陈慕看着手中的酒杯,尽管杯子里没有酒:“我一直挺好奇你心里究竟把我们的关系定义成了什么,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苏眠:“你生气了?” 陈慕:“我没有生气,就是好奇而已,因为实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见苏眠不打算说话,自嘲的笑了一声:“算了,你总是这样。” 自那天之后,陈慕开始对她冷淡起来。 两人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谈不上分手。但现在除了工作需要,陈慕几乎不再约她吃饭,也很少给她打电话。 第17章 暧昧期(5) 12月中旬,《名利场》杀青。杀青宴在上海外滩的酒店举行,负责这次杀青宴的老高、苏眠、Nicol提前一周去了上海布置。申请报备、租用场地、订酒店、邀请记者、协调明星行程等各项工作都是在当地进行的。 若兰的团队则在北京准备流程、领导致词及需要的新闻稿等。杀青宴倒计时一天的时候若兰带着她的团队启程去上海。 此次杀青宴邀请了上海当地的50多家媒体,导演、制片人、六位主演及投资方大佬全在现场。苏眠不是第一次负责这样的活动,但却是第一次负责这么重量级项目的活动,虽然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 陈慕跟时代传媒及时代影业的CEO一起到了上海,到上海后老高安排两位老总跟导演、制片人先见了面,陈慕则帮苏眠盯活动流程。 苏眠忙了一整天连喝口水的机会都没有,好不容易抽空拧开矿泉水的盖子,又有人告诉她演员到了。 在最有可能发生变故的演员这一环分别到齐后,她才稍微舒了口气,但这口气没松完,Nicol突然匆匆来找她,说持人给堵在来酒店的路上了,有可能会迟到。苏眠看了看表,此时距离宴会开始不足一个小时,苏眠的火一下子上来了:“我千叮万嘱让你把事给我盯好盯死,你跟我说没问题,这就是你所谓的没问题?一周之内堵车最厉害的就是周五,为什么连这点预见性都没有?” 主持人这事是Nicol在盯,此刻她也有些着急:“主持人已经提前出发了,但今天那条路上发生了交通事故……” 苏眠此刻显然没什么耐心去听Nicol的解释,她只知道主持人有可能会迟到甚至来不了,她让自己冷静了一下,压着火气道: “B计划呢?” 不管主持人因何来不了,来不了就是自己的问题,Nicol知道这点,所以此刻的姿态也非常低:“我已经安排人借酒店员工的摩托车去接他,来回路程一个小时,差不多能赶上开始。” 苏眠尽量心平气和:“你亲自去确认一下酒店今天还有没有其他活动,如果我没记错,8层有一个科技类的发布会,看看时间能不能错开,让主持人串一下场。” 苏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Nicol,今天来的时候看到酒店大厅的指引牌,好像是有几个活动都在这里,她便立刻去找酒店的工作人员了。 本来苏眠的心情很平稳,此刻却发生了这等变故,主持人一刻不到,她便坐立难安。她想了想,万一两个方案都落空了怎么办,她不能坐以待毙。她找若兰拿了份串词,然后去洗手间给自己画了一个精致的妆。苏眠长相比较大气,加上那股东方式的清冷,虽不是一等一的尤物,但绝对是个美女,实在不行,就只能她去客串主持人了。好在主持戏份不多,到了后半场几乎全都是导演许昌正在说,只要撑过前半场就OK。 若兰陪她抽了根烟,两人一道进了宴会厅,Nicol打电话说8层的活动刚结束,她已经跟主持人谈好了,现在马上带他来15层,苏眠舒了一口气,亲自去给主持人对词。 原本预定的主持人赶到宴会厅时,宴会已经开始了二十分钟,他也急得出了一身汗,但好在台上有主持人,他也算松了口气。 宴会结尾,全厅的灯光暗下去,《名利场》六位主演的裸背海报齐齐铺满大屏幕,《名利场》首次曝光的物料如此□□又含蓄,引起了媒体的一阵骚动。站在最后一排的若兰悄悄对苏眠道:“别说,灯光这么一暗,裸背海报齐刷刷的放在大屏幕上还真挺震撼的。” 宴会进行到这个程度已不会发生什么变故,苏眠有心情和她开玩笑了:“这话你不该跟我说。” 若兰不满:“我知道这裸背的概念是你们陈总提出来的,但你也不用这么着提醒我吧。” 苏眠:“我没那个意思,是你心虚。” 若兰胸一挺:“我心虚什么?” 苏眠:“心虚《名利场》第一款物料的创意是陈慕给你们的,而不是你们提出来的,害怕时代影业这边觉得你们能力不足。” 若兰是有些心虚但仍振振有词:“第一款海报我们公司也提了很多创意,但都被你们否决了,你们是决策者,你们说什么好就是什么好咯。” 苏眠:“那刚才是谁说震撼的?” 若兰:“我们的创意如果做出来再用气氛这么一烘托一定也很震撼。” 苏眠瞟了她一眼:“这话你也只有在我面前说了。” 若兰又特别狗腿的谄媚:“谁让你跟我关系好,其他的甲方大大我可不敢顶,否则只有死路一条。”又用胳膊撞了一下苏眠:“刚才有个自称是张扬的男人来找我打听你的联系方式,你说过在马德里遇到的初恋男朋友就是他?” 苏眠淡淡道:“我倒是把他忘了,他是《名利场》的摄影师,来这理所当然。” 若兰:“所以……我把你的名片给了他,你不会怪我……” 若兰刚说完这句话,苏眠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跃着张扬两个字。 若兰惊讶道:“你有他的联系方式?” 苏眠:“我换过很多次手机号,他好像没有换过。”顿了一下,“我出去接一下,你帮我盯会儿。” 苏眠出去了不过两分钟就回来了,若兰特别八卦地去问:“他要约你吃饭?” 苏眠嗯了一声。 若兰:“你答应了?” 苏眠继续嗯了一声。 若兰:“陈慕知道吗?” 苏眠不解:“跟他有什么关系?” 若兰:“你们不是在交往吗?” 苏眠更加不解:“谁跟你说我们在交往?” 若兰被她这么疾言厉色的一反问倒开始自我怀疑了:“难道不是吗,合同签完之后不是有一个饭局么,老龙给我分析的,说你跟陈慕关系不简单。”说着去翻自己的手机,“喏,你看,这是我在饭局上拍到的。” 若兰说的饭局发生在11月中旬,经过半个月的观察和磨合,时代影业终于确定了合作的这几家公司。签完合同之后便一起去吃饭。饭桌上有人敬酒,苏眠免不了起身回敬。陈慕则在一旁微笑着看她举杯。若兰拍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若兰:“我不了解你们陈总,不知道他私下是什么样。只是经过这几次的接触,感觉他也算是个高冷的人。但那天晚上这么一笑,真是宠破天际。” 苏眠没有说话。若兰当下明白了几分。 宴会进入最后的大合照环节,Nicol在前面盯着记者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若兰道:“要是他对你有好感,你对他也有好感,就别去见张扬。一段男女关系里最忌讳跟前任不清不楚。尤其你这还是初恋男友。” 前面的闪光灯和喧闹像是隔着遥远的距离,有些失真。若兰的声音也轻的不真实。 暧昧的时候彼此都会尽力展露优点,所有的相处片段都是轻松愉快的,而在一起就是把对方生命中沉重的晦涩的部分也接过来。可她只想要分享陈慕的聪明和温柔,没有能力承受他过往的晦涩,也不想让陈慕接纳她之前的不堪。 况且她于陈慕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们不过是试图在彼此身上寻求慰藉的,太寂寞的人。 第18章 关于张扬,关于聂诗(1) 苏眠还是应了张扬的邀约。时隔好多年,张扬似乎没怎么变,还是记忆中阳光的大男孩。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吃过饭之后,张扬陪她在外滩散步,也没在说那些让她去找他的胡话。上海的夜色美得让人心醉。 张扬送苏眠回到下榻的酒店已是晚上11点多。12月中旬的风已有些刺骨,苏眠绞紧大衣,想了想:“张扬,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张扬乌黑的眼睛看着她。 苏眠:“你应该知道我只是太无聊,没什么真心,如果有其他人陪我,我会立刻推开你。” 张扬双手插在大衣里,笑得随意:“你这么丝毫不为别人考虑的说话方式,倒还是有点以前的样子。” 张扬丝毫不回避她的目光:“马德里之后,我常常在想一个问题,这么些年我多多少少也谈了些恋爱,为何单单忘不掉你呢?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付出的太多,但就在刚才回来的路上我突然意识到并不是这个原因。” 一弯月亮挂在天幕,月色洒下来,落在酒店前的花坛上,红色的、黄色的花开出一片徇烂。他的声音有种清透:“其实不是因为我留恋你,而是我太留恋和你恋爱时期的我。和你重逢之后我常常想起过去,仿佛我依然活在二十初头的年纪,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有无限的精力去哄一个脾气不好的女孩,而不会感觉到疲倦。可现在我呢,我还不到而立之年,却时常有心无力。也没有过多的好奇心,跟谁在一起舒服就和谁在一起。包括朋友也是,累了我就躲远一点。已经没有了你不喜欢我我也非要喜欢你的心情。更多的是,如果你喜欢我,我也试着喜欢你好了。我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正在逐渐老去的这个事实而已。” 苏眠:“所以我对你根本没有任何吸引力了?” 张扬一怔,哈哈一阵大笑。可能喝了酒的缘故,声音有些沙哑:“刚才是你说不要再见面,现在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苏眠:“刚才不知道你要说下面那番话。你不是知道么,我最喜欢让自己爱过的男人对自己念念不忘。我们继续见面吧,什么时候我再次让你不能忘怀了再说不见面……” 她说得一本正经,不像开玩笑。 张扬又笑了起来:“我喜欢你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模样。”他好像不准备走:“你跟那个人怎么样了?” 苏眠没听懂:“什么?” 张扬:“马德里酒吧里那两个男人是你同事吧,鼻梁很高的那个,他很机警,那天晚上我只坐了一会儿,他一直在观察我。我跟他素昧平生,除非是因为你,你跟他说起过我?” 苏眠摇了摇头。 张扬:“那他知道你结过婚么?” 苏眠:“他不知道,他现在也没必要知道。” 张扬笑:你最大的优点是执着,最大的缺点是太执着。苏眠,该停下来的时候就停下来,别搞得自己那么累。你不累,你周围的人就不会累。” 张扬没给她最后的拥抱,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苏眠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大二的时候,他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拦住她的自行车,皱着眉头问:“你是文学系的苏眠?我是摄影系的张扬,做我女朋友怎么样,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模特。” 张扬是苏眠的初恋,苏眠不是张扬的初恋。张扬初识苏眠时,她大二,文学系有名的才女,才女虽然是个好名声,但苏眠的名声却不怎么好,因为不太会考虑别人的感受,所以得罪了不少人。虽然苏眠在本系名声不好,但却不阻碍她在摄影系的人气,这就要得益于她天生一副好外貌。摄影系男生偏多,无论是人人有之的爱美之心也好,还是专业需求也好,他们对美女有一种极度的偏爱。 摄影系常有人找苏眠当模特。张扬年轻的时候自视甚高,最喜欢清冷这一挂。再加上苏眠长的漂亮,张扬几乎是对她一见钟情。 清冷的人温柔起来起来真要命,这是年轻时张扬对苏眠的无可救药。张扬从来没遇到这样一个坏脾气的女孩子,也从来没想到他竟然会有如此的好脾气。张扬常常被苏眠气的说不出话来,张扬常常又被苏眠哄得五迷三道。她太鲜活,太奇妙,以至于从小娇生惯养被母亲呵斥为不会照顾人的张扬竟然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照顾人。 苏眠有种顾左右而言他的不安感,她的清冷来自于她的不安,她所展现出来的高傲也并非高傲,而是一种困在情绪里的表面不在乎。用如今的话来说,这是一种血雨腥风体质,偏爱和恶意同时存在,有多少莫名其妙的偏爱就有多少莫名其妙的恶意。 苏眠很少谈论自己的家庭。谈了那么久的恋爱张扬也只是知道苏眠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苏眠从小跟着祖父祖母生活。张扬没见过苏眠给父母或者父母给苏眠打过电话,苏眠只给祖父祖母打电话。 第19章 关于张扬,关于聂诗(2) 他记忆最深的一次就是带苏眠跟自己的那群哥们聚餐。哥们儿就多灌了她几杯,还朝他挤眉弄眼,他权当不知。晚上送她回宿舍,学校的路旁的泡桐树开满了泡桐花,一路走过去,还有些花粉的气味。喝完酒之后的苏眠像个软糯的小姑娘。那天出奇的,她主动说起了家里的事情,但仍旧没提她那双父母。她说她祖父祖母家有个园子,红的红,绿的绿,又新鲜又漂亮。她小时候常在园子里玩耍,玩累了就在园子里找个阴凉的地方睡觉。她不是特别乖的孩子,但祖父祖母却很纵容她,可能是可怜她有那样一对父母。祖母喜欢百合,祖父喜欢玫瑰,她却偏喜欢拿着剪刀把玫瑰和百合剪得七零八落。每当这时,祖母总是一边整理满地的花枝一边对着她叹气“囡囡啊,长大就好了,长大就好了”。每当她有不得体,祖母总是说“长大就好了,长大就好了”。后来她才领悟到这句话的意思,原来是长大了就不用再受困于家庭,长大了就能选择自己的人生,长大了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苏眠说这段话时情绪很平静,平静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张扬听得却特不是滋味,他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苏眠停下来,月色被泡桐树的花叶筛成零碎的星光。她仰头看着他,眼中有熠熠的光,不知道是水光还是月光。她望着他,像是没什么情绪,眼神里却流露出恳切,又恳切又害怕,她问他:你觉得我可以吗? 张扬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刚和她一起看过的那个话剧《恋爱的犀牛》,廖一梅的台词极其漂亮而文艺:她有着小动物一样的眼神,她的温柔也是小野兽一般的,温柔违反了她的意志,从她眼睛里泄露出来。 那天晚上张扬第一次意识到爱。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爱她了。 过去张扬也爱她。爱她的美丽,爱她的清冷,爱她与众不同。只是如果这些元素放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他同样能爱。就像男人爱漂亮的女人,这是一种本能。但当下这一刻,他爱上的,是一个无法代替,有血有肉的,有着小动物一样眼神的女孩。 那天并不是张扬第一次吻她,却又像第一次吻她。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受惊了。他们距离那么近,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这双眼睛。 他想她的眼睛真漂亮,要是能看一辈子也挺好的。 他还是个学生,他有许多梦想,有许多想去的地方,有许多想结识的人,人生的路还没开始走,他就想到了一辈子。 他自己都觉得蛮惊讶,但又毫无顾虑。苏眠家境不好,但他家境好,总不会让苏眠受委屈。 但后来怎么会分手?此刻他终于想起来了,因为一个叫聂诗的人。 学生时代的聂诗远没有现在这般的知名度,媒体吹捧的天才在大学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资质稍微好一点的学生。 聂诗和苏眠同是文学系的学生。但因为不同班的缘故,几乎没什么交集,但彼此却不陌生,毕竟每个系都有那么几个风云人物。张扬是影视艺术学院的,影视艺术学院当时有广播电视编导、音乐学、戏剧影视文学 、导演、表演 、录音艺术、摄影、戏剧影视美术设计这8个专业,每逢老师布置作业要拍片子,大家就会各自组队,时常长了,各自的队伍就固定了下来。大三上半个学期的时候老师下达了拍片子的任务,张扬所在的组,导演跟写剧本的编剧闹掰了,编剧带着本子去了别的组,搞得他们这个组一时没了剧本。导演系的那哥们儿也是个干大事儿的主,没过几天就又弄来了一个剧本。剧本交到张扬手上的时候,张扬大吃了一惊。 剧本并不成熟,影视语言的运用很生涩,但故事却绝对担得起惊世骇俗。 故事的惊世骇俗直接弥补剧本语言的不足。 技巧这东西只要学习就会有,但故事没有长期的日积月累却根本无法讲好。 这是张扬第一次知道聂诗,知道文学系有一个这么会讲故事的人。张扬和导演系的那哥们儿对写出这剧本的人有一个共同的评价——心比天高。 张扬还没见过聂诗,当然不可能从他的言谈举止里察觉到他的心气。那时候张扬他们也还称不上是搞艺术的人,但好歹一脚踏入了这个行业。这是一种见了同行手艺的心领神会,对方露的那一手里,下了多少工夫,又藏了多少自许。这点领悟能力他们还是有的。 张扬并没有想到他把这个剧本给苏眠看会埋下他们将来分手的种子。 苏眠当时对同系不同班的这个风云人物并没有多少好感,甚至还有些反感,因为聂诗的实在太不讨喜了。虽然苏眠也没有很讨喜,但至少苏眠长得漂亮。文学系的男生讨论苏眠的时候就经常希望她不会说话,不少男生都蛮吃苏眠的颜的。聂诗就不同了,聂诗长得倒不是难看,就是面相太凶。脸瘦,下巴很尖,眼睛里闪烁着精光,不说话的时候就很吓人,说话的时候就更吓人了。苏眠是觉得聂诗这号人物的侵略性很强,她不喜欢。但自从看了张扬的剧本之后,她便对他有所改观了。倒说不上有多大的改观,只是对他的印象不再那么单一。剧本的字里行间透露出这是个喜欢纯真和良善,也尊崇暴力和强权的人。 张扬不知道苏眠和聂诗是因为什么契机认识的,但用他的常识也知道同系之间近水楼台。张扬最初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还是有次他陪苏眠去上课,课间的时候听到别人在背后议论,他才竖起耳朵听了一下。 大学的课程通常分为大课和小课,小课是本班单独上,大课是两个班甚至几个班一起上课。当苏眠开始频繁和聂诗一起上课后,文学系的同学便以为她是和那个摄影系的男友分了手。但又看到张扬来陪她上课,他们才知道两人并没有分手,但为什么张扬来了,聂诗就不来上课了? 文学系的学生极尽想象之能在张扬身后八卦,而张扬一身的血早已经凉掉。纵然后来苏眠跟他解释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可聂诗的突然杀出,他还是很介意。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让张扬彻底了解了自己的女朋友。她看上去蛮清冷的一个人,但有时候又很乖巧。她乖巧的时候有种很要命的纯真感,他害怕她在别人面前乖巧起来。 一个捉摸不定的她已经够危险了,那个聂诗更捉摸不定,这两个捉摸不定的人在一起,他不敢想。 后来聂诗就成了他们吵架最主要的导火索,一次二次三次……苏眠似乎不太会平衡男朋友和男性朋友之间的关系,她虽然不是有意,却常常弄得张扬很生气。苏眠端得是光明磊落,聂诗看上去也坦坦荡荡,可张扬就是知道聂诗的觊觎,这是基于一种对同性的了解。张扬没办法直接跟苏眠说出聂诗的企图,因为他一旦说出来,他就成为了一个小心眼的男朋友,他不想让苏眠觉得他小心眼。 第20章 关于张扬,关于聂诗(3) 张扬是苏州本地人,父母是做园林设计的,虽不是屈指可数的大富豪,好歹也算得上富足家庭。加上他还有一个哥哥在上面支撑着,张扬的父母对张扬的要求也并不严格,他要学摄影父母也就随他去了。大三这年冬天张扬的生日恰好赶上周末,张扬照例先在家过了生日宴,下午就回了学校去找苏眠。张扬打电话到苏眠的宿舍,室友说她好像去了图书馆。张扬便去图书馆找她,结果没找到。天已经黑了下来,他又着急见她,便去了她宿舍楼下等,这一等就等出了事儿。 他是很快就等到了苏眠,但同时也等到了聂诗。两人边走边说话,那么冷的天,张扬就不明白了,他们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 自从有了苏眠之后,但凡重大节日,张扬总想着要跟她一起过。这天是他的生日,他尤其想跟她一起。但张扬想苏眠可能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意义。苏眠看他站在楼下还有些奇怪,感情是忘得一干二净。 张扬甩身就走,只能用甩这个字来形容他的怒气。 张扬走出去不远还听到聂诗装模作样的问苏眠,不去追吗?他听到苏眠说,随他去。 张扬那一瞬间真想回头掐死她。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么能气人的人,气得他心肝脾肺肾都缩到了一块儿,她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他跟她开启了一场持久的冷战,苏眠只给张扬打过一次电话,张扬还没接着。张扬想最起码要等到第三次电话才能消气。 但他连第二通电话都没有等到。 以往吵架,她一时不回宿舍,他整夜整夜的找,现在反过来了,他竟然落到一个如此的结果。 张扬在心里给苏眠判了死刑,他连分手都不打算再说,就这么无疾而终吧,他受够了。有个心仪的姑娘给你疼给你爱固然是好的,但他的姑娘太折磨人,还是自由身好,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什么软肋,什么盔甲,他都不要了又能怎样。 后来张扬的那群哥们看他一天天的越来越没精神,就决定组织一次春游,带他出去换换心情,几个人就找了一个周末去了南京。张扬的哥们各自带着女朋友,他们为了照顾张扬的心情,已经很克制,但张扬仍然不免想到苏眠,两个月过去了,他还没有将她忘掉,张扬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他越发不想再想起她。 他们周五下午出发,晚上到的南京,为了方便看樱花,他们住在了南京大学附近的酒店里。第二天他们相约去看樱花,此时南京的樱花开得正好,游人也多,再加上张扬拿着摄影机走走拍拍,很快就和他们走散了。张扬倒是没有着急找他们,乐得一个人自由自在。他没想到苏眠也来了南京,他更没想到能碰到她,但那的确是苏眠。 苏眠也看到了他,但苏眠没搭理他,倒是苏眠的室友还朝他点了点头,却被苏眠推走了。张扬看着镜头里的漫天樱花,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那几个哥们都是艺术学院的学生,家境没有很差的,那个年代手机还没有普及,但他们哥几个却是人手一部,意兴阑珊的张扬摸出手机给哥们打了电话,然后一个人回了酒店。 张扬并不知道回酒店做什么,但酒店至少安静一些,那么多的游客,晃得他有点头疼。傍晚,哥们几个打电话回来说要逛夜市,问他来不来,他着实已经没了心情,就让他们好好玩。 哥们几个明明是带张扬来散心,此刻一听他不来竟然没一个劝的,反而直接挂掉了电话。不过还沉浸在白日苏眠把他当陌生人一样对待的难受心情中的张扬,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酒店响起敲门声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去开门,开门之后却愣住了。 苏眠径直进了房间,看着桌上满是烟蒂的烟灰缸:“抽这么多烟,心情不好吗?” 张扬不知道她怎么找来的,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此刻见到她,张扬是有一丝开心的,但同时他心里也还堵着一口气。他冷冷道:“我是心情不好。” 苏眠转身看着他:“是我让你心情不好了?” 张扬道:“是。” 苏眠:“你要我走?” 张扬看着她:“是。” 苏眠眼睛里似乎有隐隐笑意:“我要是不走呢?” 张扬看着她的眼睛,真漂亮,一如既往的漂亮,这双眼睛就算不属于他了,他依然觉得漂亮。他拿起床上的外套:“我走。” 苏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冷冷道:“张扬,你想好了,走了就不要再来找我。” 张扬忽然就怒了,她凭什么这么说,她把自己男朋友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她冷了他二个月,她还有理了。他把衣服往地上一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正要和她理论,她却一下子抱住了他。 张扬忽然有些懵了。 她的双臂圈在他颈上,她的呼吸在他耳畔,她的声音软软的,“对不起,我错了。” 周围很静,他的耳畔只有她的呼吸声,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就那么让她抱着也不说话。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苏眠软软道:“我垫脚垫的有些腿酸,你能抱我一下么?” 张扬经过缓慢的思考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将她的手臂从颈上拿了下来:“你设计我?” 苏眠低着头,又是那幅要命的乖巧样子:“我看你好像很生气,又不愿意跟我说话,我就只能让你哥们帮我了,别生气了,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她吊着他的胳膊晃他,脸上终于有了小女孩的神色。 苏眠又抱住了他的脖颈,脸就贴在他肩膀里,声音低低的,“你知道我不会哄人,你一生气的时候,我就会手足无措,想哄却不知道如何下手,所以常常就假装也生气,等你来哄,这样我就可以顺着你给的台阶下。所以你能不能像我学习,我都这么低声下气了,你就顺着台阶下来好么?” 她这一通乱七八糟的陈情着实可爱的很,张扬扑哧就笑了。苏眠见他笑了,忽然就开心了:“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小肚鸡肠。” 张扬假装板着脸,伸出了手。苏眠疑惑的看着他,张扬道:“礼物呢?” 苏眠疑惑:“什么礼物?” 张扬似乎真的板下了脸:“你毁了我的生日,连礼物也没有准备,你真是来道歉的么?” 苏眠眨了眨眼:“礼物不是在你眼前么?” 张扬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四处看了看:“在哪里?” 苏眠瞅着他没有说话。张扬终于反应过来了,却又像没明白她的意思,又或者是明白了,却不知道自己明白的究竟对不对。 苏眠道:“啊,看来你不喜欢啊,那我现在出门去买其他的礼物。” 苏眠一步没走出去,就被张扬从背后抱住了。他的唇随之落在她的脖颈上,耳廓上,她的眼睛上,最后是她的嘴唇。 他吻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他就是要她喘不过气来,这两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他要她知道。 自此两人算是正式和好,不仅和好了,张扬甚至开始不那么介意聂诗了,因为他更相信苏眠了。 张扬曾经问过苏眠,为什么要让他等这么久?苏眠很不以为然,久吗?我的企图可不止这么点。 张扬隐隐觉得这应该是句好话,但始终也没有参透这句话的意思。问她,她就只是笑,也不说话。 后来分手很多年后,张扬又谈了新的恋爱,他突发奇想的问当时的女朋友。女朋友说,人生兜兜转转,分开十年又在一起的大有人在,两个月的确不算什么。你前女友不是挺喜欢你的么,为什么你总给我一种她没有爱过你的感觉? 张扬当时有些愣住了。 他一直认为苏眠是个活在当下的人,过去也好,未来也好,她不在乎。他觉得她有感情但没有心。他的未来有她,而她的未来只有自己。所以那场导致他们分手的吵架,他铁了心不去挽回,就那么让她走了。 他倒宁愿她真的如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孤绝,冷漠,自私,甚至连他也嫉恨的自由。就算爱情正浓,苏眠无比温顺的时候,她所表现出来的也是那种绝对不会属于任何人的自由。他曾无比嫉恨她的自由。因为他没有 ,也因为他抓不住。 但这次重逢,他并没有问苏眠究竟有没有爱过他。学生时代的这一段在苏眠那已经过去了,他希望在自己这里也能过去,并且永远不再被拿起。 第21章 其实怕选择(1) 次日,苏眠一行人从上海飞回北京。 陈慕和公司的几个老总已经于昨晚回了北京,老高本来也是准备昨天晚上杀青宴之后跟陈慕一趟走,但临时改变了主意,就跟苏眠他们一起了。老高、苏眠、Nicol、若兰是商务舱,余下的人是经济舱,直到老高和经济舱的一个职员换了位置,苏眠才恍然大悟。 老高果然是看上若兰手下那个叫林斐晴的小姑娘了。 若兰捂着胸口无限唏嘘,自己手下的小姑娘这么厉害,年纪轻轻就能勾搭上时代影业的制片人,她倒是真没有看出来。 回到北京后,苏眠和Nicol先回了公司,该结的款项要结,该走的流程走流程,新闻稿的发布报告也要看,等忙完已是晚上十点多。这个时间,宣传部还是一片灯火通明,几个职员见她下班就跟她打了个招呼。圣诞和元旦公司分别有两部电影要上映,如今正是大张旗鼓做宣传的节点,忙也在情理之中。 苏眠看了看手机,陈慕都没有回她信息。 一周连轴转,身体已经累到了极限,可苏眠仍然没办法躺下就睡觉,竟然还需要安眠药的帮助。 吃了安眠药,苏眠的睡眠依然很轻,半夜是被陈慕的电话吵醒的,他没有立刻说话,有音乐声从听筒里流淌出来,曲婉、柔情、缠绵,那是《时光倒流七十年》 里的插曲《somewhere in time》,译作似曾相识,李健曾经把它的旋律编进了《袖手旁观》里。 他似乎是在抽烟,抽烟的时候被呛了一下,他咳了两声:“北京的月色有上海的美么?” 昨天晚上她在上海的酒店房间的窗前看到了一弯月亮,银色的,有蓝色的光棱,那么美。她忽然想到了他,就拍下来发给了他。 他道:“我觉得北京的月色比上海的要美些。” 苏眠没有说话。 陈慕的语气里含着一种经久的困惑:“苏眠,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但他很快又释然:“明天晚上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吃个饭。” 苏眠顿了一下:“邱晨约了我谈事情。” 陈慕问:“重要吗?”又道:“不重要就往后推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谈,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我一天也不想等了。明天晚上我在我们常去的那个餐厅等你,你忙完了直接过去找我。” 他很快就挂了电话。 苏眠握着手机愣了一会儿,方才慢慢躺了下来,脑子里却还是《somewhere in time》的旋律。 苏眠和陈慕常去的那家西餐厅在百子湾,西餐厅以素食主打,难得对苏眠的口味。陈慕和苏眠关系好的那一段,两人经常去。西餐厅店面不大,但是很温馨,苏眠到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陈慕虽然来中国八、九年了,但穿着打扮仍是英国人做派,淡蓝的衬衫外套着浅灰的西服马甲,黑色领带打得十分规整,他坐在过去两人经常坐的位置。餐厅的侍者引着苏眠坐下,吃饭时两人没有说话。侍者撤走餐具,陈慕晃了晃手边的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苏眠静静的看着他。 陈慕松了松领带,语气是难得的认真:“苏眠,我们都是成年人,没有必要兜圈子。这么长时间,我对你是什么感觉,你应该知道,你对我是什么感觉我也知道。我不想在继续这种关系了。” 苏眠停顿了一下问:“你想怎么样?” 陈慕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做我女朋友怎么样?” 苏眠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她端起手边的酒杯喝了一口。 她在躲,陈慕知道,她到底在躲什么。陈慕进一步逼迫:“苏眠,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关系从来就是不进则退。 要么远离,要么就再进一步。他不会让她忽近忽远忽冷忽热。 苏眠抬眸看他,刚才那个有些恍惚和不自在的苏眠像是陈慕的幻像,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就已不见了踪影。餐厅人声鼎沸,侍者来回穿梭,苏眠平静的道:“我结过婚。” 陈慕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忽然就笑了:“我真是应该庆幸,你是结过婚,而不是结了婚。这年头,离婚么,在所难免,我不在意这个。” “我没离过婚,”苏眠顿了一下:“他死了。” 陈慕猛地皱了一下眉:“你……” 苏眠的手机忽然亮了,随之响起的是港剧《玛嘉烈与大卫》的片尾曲《其实怕选择。》 “道别未算什么 复合又算什么 但又害怕什么 共聚越见越多 共住越爱越少 日后或要拣更多 谁愿你表白 宁愿我选择 何谓错对过也能出错 谁亦有感情 情亦有生命 停顿了 哪个会来找我 只因刚好经过。 ……” 剧中更有极简的房间和字字珠玑的旁白,林海峰的声音出现在每集的末尾,他说人与人之间最适当的距离就是适可宜止,走得越近,感觉会越远,无论你有多爱那个人,也不可以太亲近。在天长地久之前,我们要学会如何分开。 苏眠轻笑:“你不是说不在意么?” 不是责备,不是冷笑,没有生气,只是轻轻的笑了一下。 手机屏幕随之暗下去,铃声也断了,只是一下,又响了起来。苏眠抓起手机,拿了包:“告辞。” 陈慕坐在那里,脑海里恍惚浮现一个场景。 某个平静的夜晚,死亡突如其来。像是海上的闪电,将夜空劈成两半,天空为之一震,她看见了这一生从未见过的深邃裂缝和无法挽回的破碎。从此而后,她自我放逐,不再相信任何关于永恒的东西。 第22章 其实怕选择(3) 他一直认为苏眠是那种聪明的女人,懂得如何虚晃一招兵不血刃的让男人帮她。苏眠的忽冷忽热忽近忽远他权当作一种手段,他享受两人之间的这种乐趣。只是看她如此应付自如,他常常会有点不知所以的敌意。陈慕对她有种近乎苛刻的感情,他有些无意识的咄咄逼人。聪明的女人让男人爱不释手,却不太容易让男人产生怜惜之心。 男人很容易喜欢人。温柔的,聪慧的,可爱的,喜欢他的。很多时候根本没什么界限,他也习惯了自己这么轻易的喜欢上一个女人。 David说他喜欢的女人都有一个共性,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他潜意识里知道自己不会长久,所以不找难缠的女人。 他以为苏眠是这样的女人,苏眠的确也是这样的女人,但苏眠身上的故事超出了他的预期,太沉重了。 罗文回到店里之后,吧台调酒师告诉他陈慕已经来了很久,罗文远远看着坐在角落里沉思的陈慕有些奇怪:“他一直这样吗?” 调酒师一边花里胡哨的调酒一边道:“来了一个多小时了,一直坐着也不说话,Allen哥是不是遇到什么难缠的事了?” 罗文从吧台拿了酒和杯子走过去。陈慕看了看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罗文拧开酒瓶,给两人的杯子里添酒:“刚回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几个空酒瓶:“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天喝这么多,怎么了?” 陈慕欠身用刚抽完的雪茄点燃了另一根雪茄,他的神色隐在烟雾里有些难辨:“想起了一些往事。” “什么往事,我知道吗?”罗文喝了一口酒。 陈慕靠在沙发椅里,狠狠的抽了一口:“你知道。” “哦?”罗文兴趣显然极大。 陈慕道:“还记得伦敦大学附近的星巴克么,上学时候我们经常去的那家。” 罗文笑:“怎么不记得,我初恋的发源地,虽然后来分开了,但毕竟是初恋,印象深刻。” 陈慕抽了一口烟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大二的冬天,那天还飘着小雨,下课之后我们一起去星巴克喝咖啡,当时排队的队伍里有一个亚裔的女孩……” 十年前,伦敦,下午,小雨。 刚下课的苏眠抱着一叠书排在买咖啡的队伍里,这时忽然有一个人从后面插在了她前面。苏眠皱了一下眉,但什么都没说,接着又有一个人插在了她前面,她又往后退。 正坐在窗边和罗文讨论课业的陈慕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觉得很有意思。 首先他看到了那张脸。多好看的东亚脸,惺忪无辜,像鹿或者羊。他很久没看到这样一张脸了。 其次他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这女孩究竟是怎么回事,竟对占她便宜的人如此宽容。 在咖啡香弥漫的星巴克里,他决定认识一下她。他想仔细看看那张脸,他还想弄明白这女孩的懒得计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对罗文说:“你等我下。” 嗅到八卦气息的罗文两眼发光的看着陈慕朝一个女孩走去,他摸出了背包里的相机,准备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粗线针织的红围巾围在颈上,乌黑的长发被扎成简单的马尾,女孩手中抱着书。这十几步的路程,陈慕已经酝酿好了搭讪的话。 就在陈慕起身时,有个亚裔的男孩推门进了星巴克,并先一步拍了女孩的肩膀。陈慕眼睁睁看着女孩被男孩换出来,去了窗边的位置。 他又回到了座位上。 罗文隔着陈慕看坐在他们身后的女孩:“近看长得果然不错,趁现在她一个人,赶紧上。” 陈慕摇头:“你不是常喜欢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么,算了。” 罗文一脸无语:“我是常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但这种事我信奉当仁不让,再说你怎么知道那是她男朋友,万一是同学呢?” 陈慕:“那的确是她男朋友。” 罗文:“你怎么知道。” 陈慕:“感觉。” 罗文:“你这么喜欢跟着感觉走是要吃亏的。” 陈慕扭头看向窗外:“我只是有点好奇,并非一定要认识,无所谓。” 罗文举起相机对陈慕道:“你躲着点。” 陈慕下意识的往里靠了靠:“你干什么?” 窗外雨雪朦朦,女孩扭头看街景,街上路人步履匆匆,她扭头的角度恰到好处。这真是一个好模特。罗文抓住这个瞬间,按下了快门。 罗文的确无愧于他摄影爱好者的title,即便如此匆忙,那一张照片也足够让人珍藏。后来罗文便将这张照片送给了陈慕。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印象。”酒吧里,罗文坐直了身体回忆道:“那次之后你不是说还在别的地方见过她么。” 陈慕仰头吐出一个烟圈:“之后的一个月里,我在图书馆碰见了她三次,两次跟她男朋友一起,一次独自。” 罗文笑:“这么长时间了,你记得如此清楚。” 陈慕也皱了眉:“细节记得如此清楚,可人长什么样,却记不清了,所以再次见到没有认出来。” 罗文有些不可置信:“你最近又碰到她了?” 陈慕:“你也见过。” 罗文:“你是说苏眠?” 陈慕:“我之前一直没有认出来,甚至后来苏眠说她曾经去伦敦大学做过交流生,我都没有将这两个人联想到一起。” 罗文叹道:“大学的时候你我不过20岁,如今都30岁了,认不出来理所当然,我初恋女友站我面前我都认不出来,别说你这种情况了。” 陈慕一直搭在沙发扶臂上的那只手抬起来蹭了一下额头:“8月份的时候,我们出差去马德里,她伦敦大学时期的那个男朋友在《名利场》的组里做摄影师,我们遇到他了,所以我想起来了。” 罗文双臂架在沙发上,手中的酒杯来回晃着,他似乎感悟颇深:“缘分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陈慕欠身将快抽完的雪茄摁灭,又给自己倒了酒,却没有喝,只是拿着酒杯。酒吧觥筹交错,灯光迷离,他依然神色难辨。 罗文:“我看你对她蛮上心的。” 陈慕:“我也以为自己喜欢她,我把自己都骗了,因为害怕自己爱无能,所以假装是真爱。” 他看着酒杯,眼睛里是有心无力的自嘲:“我大概是真的没有力气再去拥抱任何人了。” 过去他心里都是好地方,现在却一块块的没了。有些是它们丢了他,有些是他丢了它们。过去他爱的人很少,但可以爱很久,现在他可以爱很多人,或者他爱谁都无所谓。 他也觉得过去的自己好,但他现在已经不想找回过去的自己了。 罗文默了一阵:“这句话可真悲伤。” 第23章 只是不想动,不想拥抱任何人 后来,那天的事便不了了之了。 就像那天晚上的谈话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陈慕仍旧做他的总监,苏眠仍是副总监。 陈慕说自己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他果然公私分明。他作为总监对苏眠这个新任副总监有照顾和提点,该做的一样不少。 苏眠也公私分明。对着这个有过亲密关系的上司,她绝对坦荡。 圣诞节和元旦节,时代影业接连有两部电影要上,两人也着实忙了一阵。按照每年的惯例,陈慕圣诞要回英国,结果今年太忙,也没能回去。好歹他们家每年会过两次新年,一次圣诞,一次中国的春节,他就只能往后拖一下了。 忙完这阵,已是17年的一月中旬。 那天晚上陈慕、苏眠和两个宣传经理连同项目部的负责人做最后的复盘报告。会议之后陈慕想送苏眠回家,却被她拒绝了。 陈慕:“就算我们没有男女关系,以后也要朝夕相对,你没必要躲我吧?再说这不是顺路么。” 苏眠明显不吃这套:“和陈总顺路的人多了去,难不成陈总都要送?” 陈慕笑:“别人我不送,今天我只想送你。” 电梯里的数字不断变换,又有人上了来,电梯里一时热闹了起来。苏眠没有再接话。此地地处繁华,有成群的写字楼,低层的咖啡厅,西餐厅仍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苏眠出了公司大楼就往马路方向走,陈慕一把拽住她:“以前你可不这么矫情别扭,今天怎么较起劲来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放开我。” “以前怎样,现在又怎样?” “以前你我有公私关系,现在只有工作关系,我们公私分明些好。” 1月的北京,风正是凛冽的时候,她和他面对面站着,风一吹,苏眠的头发就往脸上扑。苏眠被他拽着一只手,只好用另只手去拨。陈慕没听她那一套公私分明的说辞,拽着她把她塞到了车里。 车厢温暖如春,放着她最爱的后摇。 城市的霓虹灯光如晨雾般在夜色中散开,陈慕将车开的稳而慢。苏眠忽然感觉到后摇最重要的是前奏。开头吉他被压在沉重的钢琴和弦下, 几乎微不可闻,就在你以为会一直宁静下去的时候,突然第一声鼓点响起,不可思议地,接下来的鼓越来越凝重,吉他音墙越堆越高。当音量放到最大,失真的吉他带着飓风般的能量扑面而来。倏尔一收,之前的狂风暴雨又一笔勾销,独留一片宁静。 陈慕照旧先把车开到了地下车库,苏眠说了句多谢便要推门下车,陈慕: “我们能不能用十分钟聊聊我们的事儿?” 苏眠开门的动作停了下来。 车厢里的音乐已经切换,是《BojackHorseman》里的插曲《Parade》。 “If you come to find out who you are May you find out, may you find out who you are And if you come to search for what is lost Then may you find it, may you find it at any cost ……” 剧中BJ被戴安问你上一次快乐是什么时候,然后他就开车从洛杉矶开到了新墨西哥去找夏洛特,路上就是用这首歌做的插曲。当然夏洛特已经结婚了。 陈慕:“一直以为你是那种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没想到会这么逆来顺受,那天之后,我这样的反应,你也没想过要个说法。” “不是所有事情都有说法,也不是所有有缘分的男女都能走到恋爱关系中去,我们只是太寂寞,我们在一起只是不想让自己更寂寞。” 苏眠道。 陈慕:“不管你怎么看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在我能喜欢一个人的范围内,但这远远不够,我太爱自己了。” “我知道。”苏眠声音平静:“太爱自己不是什么错,我们两个都太爱自己才是错。但幸好我们都不要结果,所以这就没有错了。” 陈慕低笑:“这可真令人悲伤。” 陈慕一直以为苏眠是那种明朗独立内心强大的人,他愿意和这类的女人调情,因为他清楚这类女人带来的麻烦最少。她们聪明狡黠有生活情趣,知道适可而止,不会纠缠不清。他需要这类的女人,她们不会让他累。 陈慕脑袋里有一个警戒线,一旦有人试图突破警戒线的时候,脑袋里的警铃就会响起来。现在警铃响了,陈慕觉得苏眠有可能会让他累,有可能会是一个潜在的麻烦,所以他决定撒手。 当初苏眠说他并不想真的了解她,他只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一旦他真的了解她,他就会觉得没意思,他还否认了。现在想起来,陈慕觉得苏眠比他自己要了解他。 三十岁左右的男女,没有时间与耐心去了解一个人,也没有精力去原谅和守候一个人。他们变得世故而精明。 苏眠从包里拿出两只表。 一只女士表,装在盒子里。这只表是陈慕去里约和Snow汇合时,托她从英国带来的。另一只男士表,是马德里那天晚上,他亲手给她带上的。如今她将这两只表悉数还给他。 陈慕只接了他那只腕表:“我送出去的东西绝对不会收回,留个纪念吧。” 苏眠将盒子放在挡风玻璃前:“明天见。” 那首《Parade》还在继续。半年的关系,结束时却连一首歌的时间也没有用完。 第24章 就老去吧,孤独别醒来 时代传媒的年会也定在1月中旬,在北京郊外的一个度假村。有车的自己开车去,没车的坐公司租用的大巴。当天是自由活动,大家各自回房间收拾了一下,就去自助餐厅吃晚饭。 度假村老高来过很多次,这次还愿意来,纯粹是抱着与民同乐的心情。但今天没有集体活动,待在村里,他略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提议开车出去兜风。郊外难得好风景,陈慕也赞同,于是就邀上时代剧库的宣传部副总监刘桐和苏眠,一起开车出去了。 刘桐虽是时代剧库的人,却一直跟时代影业高超、陈慕处得不错。一方面是因为职业的关系 ,三个人有共同语言,另一方也因为年龄相仿,又都没有结婚。只不过这半年他一直被按在剧组,半个月前才回了北京。 度假村离北京不过三个小时的车程,其实是河北境内。车一路开过去,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光秃秃的树,倒是颇有些冬季的颓败之美。路上三个男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苏眠偶尔也插一句,真是好不热闹。 也不知是开了多久,老高将车停在了路边。是乡间的小柏油马路,很窄,两边依然是种着光秃秃的树的田地。高超道:“不能往前开了,再开今晚就回不去了。有人要下去走走吗?” 苏眠看了一眼灰蒙蒙的窗外:“你们三个去吧,我在这里看车。” 老高扭头看着她:“别啊,一个人坐车里多没意思,下来透透气,车放在这里不打紧,又不走远。再说,我们三个大男人有什么可聊的,要你这个美女作陪才有意思。” 苏眠碍于老高的面子,不得不考虑一下。陈慕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感觉她还是不想下车,正准备开口解了这个围,一直坐在苏眠旁边的刘桐忽然道:“老高,你就别为难苏总了,这天寒地冻的,你以为人人都跟我们这些大老爷们似的这么挨冻。” 老高见说她不动,便嘱咐了两句,就和陈慕、刘桐一起下了车。 下了车一阵冷风扑过来,老高一哆嗦,立刻绞紧了他那阿玛尼的棕色毛呢大衣,骂了一句:“真TM冷。” 陈慕倒是显得平常心多了:“虽然是冷了点,但空气真好,乡野真是自有乡野的妙处。” 刘桐低笑:“感情也只有我和Allen有兴致陪你到这荒郊野岭夜游,老高,记住,你可欠我们一顿饭。” 三个人就沿着马路慢慢的往前走,好在夜空倒是极美,明月高悬,星罗棋布,衬得夜空下那灰蒙蒙的没有边际的田野有种辽阔美。 老高忍不住叹道:“好风景果然都藏得深,这么美的山间夜景,倒是不辜负我们来这一遭。” 陈慕也叹:“好久没有这么悠闲了,这一眨眼一年又过去了。” 刘桐笑骂道:“记得上一年年会我们出来兜风,还能带几个女伴,一路说说笑笑。今年唯一的女伴还没有下车,空留我们三个大老爷们苦中作乐,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老高:“你这是怪我咯,刚才是谁拦住不让人下车的?” 刘桐:“我是看人苏总非常为难才去解围的,不然多尴尬。” 老高:“这样啊,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苏眠呢,路上没见你们俩怎么搭过话。” 刘桐笑了一声:“她那样的女人,没有男人不喜欢吧。” 陈慕问:“哪样的女人?” 刘桐:“年轻,漂亮,事业有为,重要的是眼睛漂亮。饱满深情,像是会说话。” 老高哈哈一声大笑,响在空旷寂寥的田野上,荡出遥远的回声:“桐总,你这么□□裸,不会是一见钟情吧。” 刘桐:“一见钟情谈不上。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没有的话,我想试一试。” 老高觑了一眼陈慕:“她是Allen的副总监,这你可得问他。” “Allen?”刘桐见陈慕不说话,以为他没听见,便叫了他一声。 陈慕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却发现自己忘了带火。 老高道:“你别看我,我不抽烟。” 刘桐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递给他。陈慕点点燃之后吸了一口,又将打火机还给了他:“应该没有吧。” 老高一直以为陈慕和苏眠之间有猫腻,陈慕这么回答,倒是出乎了老高的意外。不过他想或许是自己看走了眼也说不定。 他一副了然的样子。 田野一望无际,偶尔会有一两处灯火,狗吠从灯火的深处一阵阵的传出来,划破寂静的夜色,田野更显空旷和寂寥。 刘桐微不可闻的松了口气:“没有就好。”又道:“我们歇会儿吧。” 平日在各自领域叱咤风云独当一面的老总们此刻竟然像出来兜风的大学生一样,席地坐在路边。脚下往前延伸,是带着泥土气息的田野。 三个人一时之间没有人再说话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高的手机滴的响了一下,在空旷的夜空下,似乎还有回声。他翻出手机看了眼,低低的笑了。 是那种舒适的会心一笑。 刘桐也摸出了烟盒,他虽然知道老高不抽烟,但此情此景,他还是让了一下。没想到老高竟然接了,这到让刘桐有些不可思议。 老高道:“今天就陪你们抽一支,反正这种机会也不多。” 他们的脸隐藏在黑暗里,只有烟火在指尖忽明忽灭。老高道:“我觉得我好像真的老了。” 陈慕低头弹了弹烟灰。 刘桐眯着细长的眼睛:“何出此言。” 老高:“前两年还没有很明显,就35岁之后,身体机能真是以一种能感受到的速度在下降。越来越容易疲劳和紧张,对很多事情也提不起兴趣,经常早上一睁眼就觉得无聊和没劲。” 刘桐笑了一声:“你才有这种感觉?我从30岁就有这种感觉了,可能因为人生太顺利,反而没什么动力。其实我很羡慕Allen,经历过背叛、苦难的人生才算完整。” “羡慕我?”陈慕的声音似乎带了一丝无奈:“我倒是没感觉我的人生哪里完整了。人都是这样吧,要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得不到,要么得到了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老高也熄灭了烟:“这可能就是所谓的中年危机?” 刘桐笑:“你这婚还没结,孩子什么也没有,有女朋友跟没有似的,一条光棍,危什么机?” 老高:“你还真别激我,我真的想结婚了。不过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是另外一个人。” 刘桐抽烟的那只手顿在了半空中,半晌悠悠的骂了一句:“你疯了。” 老高:“做决定之前,我去了一趟日本。你不在北京,你不知道,Allen知道。我向她求婚,你知道她说什么?她说我别胡闹了,这个事情以后再谈。我说,好我们以后再谈。”老高顿了顿:“我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却还是存着一丝侥幸。我以后不会再跟她谈这件事。既然她不愿意,那我就跟一个愿意的结婚。” 刘桐听完良久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牛x。” 老高从忧伤的情绪里抽身而出:“改天介绍你认识。” 刘桐:“漂亮吗?” 老高哈哈笑着站了起来:“都到这个岁数了,你对女人的定义还落在漂亮这个字眼上。”又道:“她不漂亮,但是很可爱,很懂事,很体贴。” 刘桐也站了起来:“无论什么岁数,男人都喜欢漂亮的女人,只不过到了一定岁数之后,漂亮不再是最主要的标准。” 陈慕最后起来:“女人只要懂事、温柔就能一起生活。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还奢求什么呢?” 刘桐立刻否认撇清自己:“虽然我过了而立之年,但我还是有奢求要爱情的,别把我算到你们的队伍里去。” 老高笑嘻嘻的拍了他一下:“桐总威武,我就喜欢你身上这种不世故的态度。人啊,自己做不到的,总希望有别人能做到。自己妥协了,总希望有不妥协的人在。人啊。” 回去的路上,高超一路唱起了歌,是陈鸿宇的《理想三旬》。 “雨后有车驶来 驶过暮色苍白 旧铁皮往南开 恋人已不在 收听浓烟下的诗歌电台 不动情的咳嗽至少看起来 归途也还可爱 琴弦少了姿态 再不见那夜里听歌的小孩 时光匆匆独白 将颠沛磨成卡带 已枯卷的情怀 踏碎成年代 就老去吧孤独别醒来 你渴望的离开 只是无处停摆 就歌唱吧眼睛眯起来 而热泪的崩坏 只是没抵达的存在 ……” 老高年轻的时候在学校组过乐队,是留着长发的摇滚青年。时光匆匆,白马过隙,摇滚青年变成了微胖的中年男人。他由爱摇滚变成了爱民谣。四下无人,老高一路走一路唱,有些寂寞,又有一些释然。 苏眠靠在车窗上睡着了。三个男人很绅士的没有吵醒她。 这次换了陈慕开车,高超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车里暖气很足,陈慕开车比高超稳得多,苏眠便一路睡到了酒店,看来是真的很累。下车的时候,刘桐将她唤醒,为她开了车门,并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了上。 苏眠还有些惺忪和怔仲,她拒绝了他的外套。刘桐仍是给她披上了:“刚睡醒容易感冒,还是披着吧。” 他既然这么说,苏眠就不便再说什么了。 第25章 克罗地亚狂想曲(1) 公司的年会大趴在度假村的一个地中海风情的会所进行。现场布置奢华又炫酷,更有时代娱乐旗下的明星助阵,领导讲话、节目表演、抽奖活动,精彩程度堪称颁奖典。 本来陈慕和苏眠是安排在一起坐的,但最后陈慕旁边的却是他的助理海伦。 于是那天海伦几乎是贴在陈慕身上的。也惹得几个女下属甚是不痛快。宣传部的明眼人都知道海伦的企图,只是陈慕一直对她工作之外的殷勤视而不见罢了。 但下午海伦的位置就被人撬了,而且撬的人来头不小。这个人宣传部新来的员工并不认识,包括苏眠。但老员工都知道。这个人就是时代影业总经理周行的女儿周程程。 周程程一直在国外读书,这次回来虽然是为了陪父母过年,但一直让她心心念念的却是她的Allen哥哥。 陈慕是周行一手提拔上来的年青人。陈慕开始带第一个项目时,周行就看到了他身上的潜质。陈慕虽然年轻,但看问题的角度却十分老辣。虽然有点理想主义,但也懂得顺时势而为。职场越往上走业务能力越不重要,重要的反而是眼界、学识这些看起来很虚的东西。陈慕从小接受西方教育,思想一直很西化,刚进时代影业时是跟公司文化有些格格不入。但因为父母都是华裔,之前也在上海待过两年,接受和适应相同文化的公司也比较快,很快就如鱼得水风生水起了。周行和陈慕的关系在他进公司的第二年有了飞速发展,陈慕去周行家里拜访时便认识了他的小女儿周程程。 周程程当时不过十几岁,正是少女怀春时,与班上那些满脸青春痘,油腻急躁的男同学相比,眼前这个眉目周正又风度翩翩的小哥哥就像梦中的白马王子一样,她无法自拔的跌入了她的爱情里。 周程程一副气喘吁吁又很有礼貌的询问海伦是否方便让她跟Allen哥哥说两句话。舞台下的观众席,公司高管都坐在vip的黄金位置,三个人围成一个圆桌。普通观众席则像颁奖典礼那样成排的铺陈着。海伦不得不装作很乐意的样子去了普通观众席。 陈慕无奈的摇了摇头,周程程狡黠的凑近他耳边:“Allen哥哥,为了赶在你上台之前到我可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你准备怎么奖励我?” 舞台上正在卖力的演小品,是夫妻吵架的情节。老高扮演一个唯唯诺诺的妻管严丈夫,因为发现老婆同男同事关系过密而产生了浓浓的危机感,于是男性尊严爆发了,此刻他正在嘶声力竭的同老婆理论。 如此卖力的表演,台下爆发了一阵阵掌声。陈慕边鼓掌边道: “等会儿弹钢琴给你听。” “钢琴是你弹给大家听的,不算,我要属于我自己的奖励。”22岁的小姑娘带着满满的少女感,撒起娇来真让人无法招架。 陈慕故作诧异的看着周程程:“你来了,就是弹给你听的。他们都是沾你的光。” 周程程明知道这句话里全是水分,但还是感觉到了一种甜蜜,她偷偷的笑了一下又问: “Martin哥哥呢,我今天怎么没看到他?” “Martin哥哥远走高飞不要你了,旁边这位是你苏眠姐姐,你Allen哥哥的副总监。”陈慕一本正经的看向舞台,语气却很不正经的学起了她那甚是中二的称呼。 周程程脸一红,就顺手抱住了苏眠的胳膊,嗔怪道:“学人家说话,Allen哥哥太坏了,我要跟苏眠姐姐玩。”还果真往苏眠这边挪了挪。 苏眠扭头看了她一眼,也是打趣:“哟,我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妹妹呀?” 陈慕身体稍微前倾了一些斜凑过去介绍:“这是周总的女儿程程。” 苏眠温柔似水的微笑:“你Allen哥哥怎么欺负你了,你告诉我,苏眠姐姐帮你报仇。” 周程程见苏眠也在打趣她,是又羞又甜蜜,她指着陈慕道:“他学人家说话,苏眠姐姐你帮我打他。” 苏眠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陈慕,但看只是一个佯装的动作,她并未真正的看他,仍是带着笑意:“我打他,你舍得吗?” 陈慕抿了一下嘴唇。 周程程几乎是将脸埋在苏眠的肩膀上,平日里青春活泼的劲全都没了,只余害羞,毕竟她一直暗恋的Allen哥哥就在身边,她嗔道:“没想到苏眠姐姐也这么坏,” 工作中的雷厉风行,交际场合的不动声色,如今的温柔世故。陈慕一直都认为苏眠在捏着情绪过日子,她没有一个喜怒哀乐是对位的。乐时正是哀时,温柔底下其实是冷漠。对工作、对领导、对下属、对朋友、对自己,每一层面依次真实,越到内才越真实。真实的她应该是冷漠独立,而外面的那个她就趋于表面,松弛、温柔。这是这半年来,同她相处,得到的结论。但其实剥到最后,他发现她是空的。别人永远找不到真的她。 高超之后就是陈慕的节目,小品进行过半,他便起身去后台准备了。今年公司的高层都被强迫性的出了节目。时代人人皆知他钢琴水平高,都盼着看一下他在钢琴前演奏时的风华。当海伦建议他弹钢琴后,陈慕就答应了下来。 是Maksim Mrvica的《克罗地亚狂想曲》。 全场的灯光暗了下去,只有一束光打在他身上,西装熨帖,他的手指落在光滑如玉的琴键上。 这是一首慷慨激昂、悲壮、颓废又忧伤的曲子。 克罗地亚战后,尚未散去的硝烟在空气中弥散着。云朵在天空中呈现出一种忧郁的灰色,倒塌的墙壁让凌乱的碎石铺了一地。尘埃飘摇,断垣残壁中,开出了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弹到□□处,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如影像一般闪过的是关于苏眠的片段。悲观的苏眠,甜蜜的苏眠,瘦弱的苏眠,半真半假的微笑的苏眠……像断壁残垣上开出的那朵小白花,风一吹就会断掉,却始终没有断掉。 他知道她走了很多路,也知道她走得多辛苦,但他不知道如此世故和悲观的自己是否能够负担她如此远的征途之后所需要的那些东西。曾经他自以为可以轻易的参透别人的企图,可以轻易地驾驭别人的恋慕,却在兜兜转转的逼仄和算计中,明白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无法改变别人,无力治愈别人,只能做自己。 陈慕谢幕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那桌,只剩下目光灼灼的周程程。回到座位上,周程程双眸亮晶晶的望着他,满是仰慕和欢喜:“Allen哥哥,你钢琴弹的真好,我也想学。” 陈慕微微笑着:“想学钢琴还不简单,回头Allen哥哥给你找个好老师,保证把你教会。” 周程程有些不依:“可是我想让Allen哥哥教我。” 陈慕揉了揉她的头发:“Allen哥哥弹钢琴可以,教人可不行,误了你,周总绝对不会饶了我。” “哼,别找借口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教我。”周程程见他有回避的意思,有些不高兴。 陈慕道:“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多陪陪周总,他很想你。” “我也很想Allen哥哥,Allen哥哥可以多陪陪我吗?”周程程倔强道。 “年底了,Allen哥哥的工作很忙,不过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又是看着你长大的,哥哥陪妹妹总能抽出时间。”陈慕撇得干干净净。 周程程见陈慕对她的心思仍视而不见,便有些生气,但她又不舍得跟Allen哥哥生气,便一声不吭的起身去了周行身边。起身之后她委屈巴巴的望着陈慕,不甘心的希望陈慕会留一留她,陈慕并没有看她。 乌黑发亮的瞳仁里那希望的火花垂死挣扎,最后终于完全熄灭,正要拔脚走开,陈慕又看向了她。周程程瞳仁里的火光突然死灰复燃了。谁知陈慕却是问:“你苏眠姐姐呢?” 噗得一下,这下算是灭得彻底,周程程恨恨的跺了一下脚:“不知道。” 邻桌发行部的总监腆着啤酒肚,打趣道:“哟,Allen,你怎么我们小姑奶奶了,这小脸气得都红了。” 周程程气冲冲的回头瞪了他一眼,发行部的总监哈哈笑了起来。 他的助理急忙拍他:“彭总,注意形象,注意形象,大家都往您这看呢。”他四处扫了一眼,发现自己已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赶紧正襟危坐起来。 第26章 克罗地亚狂想曲(2) 晚上是公司的酒会,周程程像没事人一样来找陈慕,让陈慕陪她跳舞,并且只准他陪她跳舞,陈慕拗不过她,就只能顺了她。本来想借此机会跟陈慕攀交情的女人看见周程程不依不饶的阵仗,也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毕竟跟小女孩在这种场合争,实在有失风度。老高本来是坐在一旁和人聊天,眼看聊天的人都换了好几波,陈慕还在跳舞。作为他的好基友,老高实在有些不忍心,便上去将他从舞池里解救了下来。 老高从侍应生手中拿了两杯香槟给周程程和陈慕,三个人便在软皮沙发里坐了下来。老高打趣道:“程程你可有些不厚道,刚回来就折磨Allen。” 被人打断的周程程有些忿忿:“今晚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跟我跳与我攀交情,怎么到你们这儿就成折磨了?像我这么年轻的白富美上杆子追人的有几个,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某些人就是无动于衷呢。”说到“某些人”这个词时,还狠狠的看了一眼陈慕。 陈慕将香槟杯放在桌子上问:“苏眠呢?”等于又自动忽略了周程程。 周程程似乎有些真生气了:“你喜欢她?” 陈慕无动于衷的问:“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问了两次了,是不是一会儿看不见她,你就会不安。”周程程气冲冲的问。 老高笑道:“苏眠今年夏天刚进公司,公司许多人都没机会认识,今天好不容易大家都在,Allen作为她的领导,自然是想介绍她给大家认识,也方便日后工作。” 此时正好来了一群人,看样子是想找地方坐下。一眼看见老高和陈慕,大老远的就招起手来。老高和陈慕端了酒杯起身,周程程虽然不认识,但也站了起来。 招手的是时代传媒的HR总监,一身油腻的肥肉,顶得西服扣子都快要崩开。他热情洋溢的对身边的人介绍道:“快看,那就是我们公司最年轻的高层和最有话语权的制片人,这两个人还是我在时代影业做HR时招进来的,真是年轻有为。他身边的那个小姑娘是周总的女儿,记得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这么高。”他拿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大概他第一次见周程程的时候,周程程的身高才到他肚子上。 周程程一脸茫然,老高低声道:“没办法,过去打个招呼吧。” 周程程穿一袭红色高开叉斜肩礼服,仪态万方的跟着陈慕和高超过去叫了一声:“王叔叔。” “哟,真是女大十八变,程程越来越漂亮了。”又问旁边的人:“有个词怎么形容来着,风采卓然。程程啊,王叔叔可是好久没见到你了。”王总身材滚圆,不足一米七,跟周程程说话都要仰着脖子。 周程程从小见惯了这种阵仗,脸上的微笑得体而甜美:“王叔叔谬赞了,您才是胸藏文墨怀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程程还差得远。” 王总哈哈大笑了起来:“不愧是周总□□出来的姑娘,嘴就是甜。”转向老高和陈慕 ,“两位最近都在忙什么?听说《名利场》是高总的项目,怎么前一段还闹起来了?现在怎么样了?” ……. 老高和陈慕刚送走王总,便又来了一拨人,周程程看陈慕眼下是没时间陪她了,便又不知道溜到什么地方去了。 最后的最后,老高被时代影业的一位女高层拉去跳舞。舞池里,他看见刘桐正搂着苏眠跳舞,刘桐不知道说了什么话,惹得苏眠笑了起来。老高忍不住啧啧起来,以前没发现,他们俩真是配一脸。 胖胖的女高层使捏了一下他的腰:“老高,你跟我跳舞,却看着别人,可是有点欠揍。” 老高赶紧把目光移到女高层脸上:“佳人在怀,超怎敢三心二意,主要那人我没见过,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谁?”女高层扭头去看,老高赶紧拦住了她扭头的动作:“不重要,当下我们俩才最重要。” 女高层翻了一个白眼:“油腔滑调,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男人虽然没有一个好东西,但我却是个好男人。”老高挤眉弄眼的调戏女高层。女高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撒了手不跳了:“怕了你了。” 老高一副终于解脱的表情,愉快的去找陈慕了 。 陈慕还在沙发上坐着。 老高:“刘桐这小子的执行力真不一般,昨天说要试一试 ,今天就下手了。” 陈慕没有说话,想必也是早就看到了刘桐和苏眠。 老高:“话又说话来,你今天对程程可是有点过分,就算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好歹也要给周总一点面子。” “以前她太小,我又想着不伤了周总的面子,就没有说过狠话,没想到反而成了一种纵容。22岁已经不小了,有些没可能的事情,还是不要给她留念想了。”陈慕淡淡道。 老高点了点头:“这么说倒也对,”又狐疑道:“不过真的一点没可能吗?” 陈慕低低的笑了一声:“老高,你越来越狡猾了,”又问:“如果是你,你有可能吗?” 老高回答的从善如流:“如此貌美的富家小姐,就算不图家世,图个人也够了。只是我年纪大了,任性的小姑娘哄不了,也没精力去哄。” 酒会奢华,衣香鬓影,施华洛世奇的钻石在女士耳垂上拼命闪耀,男士手腕上的Rolex腕表低调又高调,即便最基层的员工都拿着Dior的手包。坐在这一片华丽旖旎中,陈慕却有些漫不经心:“就像是买彩票,中奖的概率是有的,但几乎等于零。” “哈哈哈哈哈,”高超笑了起来:“一针见血。” 那天以后,除了工作,陈慕私下再没有跟苏眠单处相处过。不是他有意回避,也不是苏眠有意回避,而是从那天之后,刘桐开始经常出现在苏眠身边。 看电影、看话剧、约吃饭……陈慕曾经陪苏眠做过的那些事,现在是刘桐在做。 生活就是这样,没有谁非谁不可,也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你走了,自然有其他人来和她一起做这些事,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第27章 天才的痛苦和普通人的快乐 年会之后陈慕先行一步回京,原因无二,snow打电话说她回北京了。但是陈慕给她的钥匙却不见了,她进不了门。 陈慕从电梯里出来,看见snow就坐在家门口的地上,背包搁在脚边。她缓慢地抬头,那是一张稍显西化的脸,线条冷硬,看上去有些疲惫。疲惫不是那种睡一觉就可以恢复的疲惫,而是一种彻底失望之后凉了心的疲惫。 陈慕把包和她拎进了房间,又去浴室放了热水,把她扔了进去。 snow的背包刚才仓促之间被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军用的迷彩背囊鼓而厚实,塞满东西。但也磨损的厉害。有一处甚至还被什么利器划破了,露出乌青色的里子。陈慕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在他的茶几上实在有碍观瞻,便将它拎起来放在了衣帽间。 茶几上静静躺着一叠打印装订好的白纸,封面上写着“poem”。 这就是snow口中所说的她正在写的新书。陈慕拿着稿纸,敲了敲浴室的门:“《poem》,可以看吗?” Snow的心情在热水的蒸腾下稍微好了一点,一口标准的波士顿口音也明朗了起来: “写出来就是为了让人看,为什么不可以?” 严格来说,这是一本传记,是snow以她的视角给聂诗写得传记。 她原本就以写传记见长。是出于职业习惯也好,是天赋也好,她善于观察,善于捕捉各种细微的情绪。这是她的长处,细腻而与众不同。 陈慕随便看了几段。 “他的内心住着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头,可他却有一张坏小子的脸。” 这是传记的开篇。 “招惹女人对聂诗而言是经常的爱好,如同写作一样,因为有这个天赋,所以肆无忌惮。女人们争先恐后的希望成为他的维纳斯,成为他灵感的源泉,渴望被他纳入书中,成为带着死亡气息的浪漫。他几乎是来者不拒,和她们调情,带她们参加艺术活动,给她们讲他的故事,与酒精狂欢,然后无情的将她们抛弃,没有一点愧疚之心。就是一个如此贪恋酒色财气,自私自利的男人,却被女人们前赴后继的仰慕和迷恋。她们就像食物等待一颗胃,一朵花等待一直手。尽管他总是要抛弃她们。” …… “在女人面前,他随意且随便。对待文学和作品,他就苛刻甚至严酷。他的小说里充满一种东方式的宿命论,杀意写在脸上,宽恕放在心里,成事全靠天意。他本人的行事作风乎荒诞无厘头,他的文学王国却严肃而冷酷。” …… “聂诗有一个大学同学,据他说是很有文学天赋,却在做一个作家还是做一个白领精英之间选择了后者。聂诗说起她时有种恶狠狠的劲儿。他说她太聪明,因为知道文学是条不归路,所以早早的和这个圈子划清了界限。聂诗的大学同学想要世俗的生活和快乐,所以毕业之后很快结了婚。但聂诗话锋一转,又带着恶狠狠的幸灾乐祸说,她如此着急脱离不幸,最后却没有幸免于难。结婚不到一年,她老公便死了,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她结婚的时候,聂诗曾经参加了婚礼。他不是去祝贺的,他是去嘲笑的,嘲笑她的世俗和妥协,嘲笑她选择了生活,她却沾沾自喜的表示这样很好。 的确是很好。她的婚姻曾一度把她身体里那些与生俱来的自毁倾向给矫正了。她的不安和慌乱似乎找到了一个容器安放。但在这个致命打击下,这个倾向又出现了。聂诗对痛苦有种很敏感的嗅觉,他知道这是个机会,他便拉了她一把。他不甘于自我堕落,便诱惑她也堕落。那实在是一段混乱不堪,痛快并存的日子。夜店,酒吧,嗑·药,酗·酒,狂欢,当然还有写作。他那本被人称之为改变风格的小说有一部分是出自她手。痛苦和癫狂是艺术永恒的主题,他们热爱这种痛苦和癫狂。他差一点就要把她拉入这个圈子,但是某一次宿醉醒来,她突然就不翼而飞了。 他再没有见过她。 ‘她一直有种力量,能揪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从泥地里拔起来重新开始。我猜她又回到了世俗的生活里。真奇了怪,那么多人飞蛾扑火的热爱文学和艺术,她却偏热爱世俗,不知道那玩意儿究竟有什么可热爱的。’ 聂诗恶狠狠地对这个老同学做了总结陈词。 但这些恶狠狠在我看来却有种故意的成分,似乎聂诗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安放他的嫉妒。他应该是有一点嫉妒老同学的那种力量的,我想。” …… “我始终觉得他并没有多么热爱酒和女人,他应该是放不下那些带给他文学上刺激的东西。天才要成就自己,就必须放弃平凡生活的快乐。在这方面他的女同学自觉的选择了普通人的快乐,从此和他背道而驰。不能说痛苦比快乐更加高级,但无论如何快乐的人生总是需要一点运气的。” …… snow趿着拖鞋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陈慕将白纸合上放在了茶几上,轻笑道:“我喜欢这本传记的开篇。” 浅胡桃色的三脚圆形的茶几上摆着地中海的瓷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紫色的小雏菊,虽然已有败落的迹象,仍是有淡淡的香气。Snow道:“这至少证明我进步了,虽然只有一句。” 陈慕收起笑容,有些认真:“需要我陪你么?如果需要,我提前陪你回伦敦去。反正这边的事儿马上也要结束了。” Snow在爱情上比他勇敢,比他有热情,受了那么多次伤,却从来不害怕。她似乎就是为爱而生的,淌着血也要继续爱,但她的爱情都很短,像玫瑰的花期一样,但年年都会开花。 Snow摇了摇头:“要回也回波士顿去,回伦敦干什么。再说,你们今年不是要陪香港这边的老人家过年么?” “真的不需要?”陈慕不放心的又问了一次。 “不需要,也不会向上次那样抑郁,你放心。爱情因人而异,对方是什么人我便用什么方式去爱。花花公子一般伤不到我,因为我爱上他的时候会自动不期待结果。而且刚最初聂诗也说了,我没有了解他,就先爱上了他,如果我了解了他,便会离开他。他已经给我打了预防针。所以他在寺庙和别人乱搞的时候,我还能客观的把关于他的传记写完。”snow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稿子,又道:“这是他的传记,你帮我交给他。如果他愿意出版,请他付我稿费。如果不愿意,就当我送他了,他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订了明天的机票,就先回波士顿了。” 陈慕:“出版你写得这本传记,还要找人翻译。” Snow:“眼前不就有现成的人选么?既了解聂诗,又了解作者,英语、汉语都是母语,绝对不会出现词不达意的情况。” 陈慕挑了挑眉:“你别给我安排活儿,我可没这个功夫。” 第28章 21世纪的外貌,19世纪的纯情(1) 春节假期前两天,周行把陈慕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但却不是为公事。 周行的办公桌上常年摆着一盆兰花,虽是冬季,但因为室内温度适宜,竟然也开着紫色的兰花。俗话说君子如兰,周行喜兰,本人也沾染了一点古君子之风,待人接物均是君子之道,虽然他已年近五十,却是时代影业所有人的“男神”。但显然这个被大家爱戴的“男神”最近也有了苦恼。清官难断家务事,当然是因为他那宝贝女儿周程程。 周行招手让陈慕坐下,然后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甚是朴素的盒子道:“前几天去台湾出差,当地的一个投资老板送了我两罐冻顶乌龙,说是自家种的,你不是喜欢喝茶么,拿去吧。” 陈慕笑:“说到喝茶,我还是受您的影响,我喝茶就是附庸风雅,您才是真正爱茶之人,这么好的东西给我岂不是浪费了?” 周行也笑,笑的时候保养得宜的脸上有细细的皱眉,却无伤他的风雅:“在我这儿你就不用谦虚了,我喝不惯这台湾茶,你拿走吧,不然也是浪费。” 陈慕:“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行摘掉他那副德国老花镜,话锋一转:“但我这茶可不是白给你的。” 陈慕打趣道:“鸿门宴。” 周行笑骂了一句:“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什么词都敢用。” 周行的助理送了两盏茶进来。周行喝茶极为讲究,泡茶的杯盏皆是明清时盛行的那种陶瓷茶具,白瓷蓝釉,配上铁观音的茶汤,碧如寒潭,香如幽兰。陈慕品了一口赞道:“跟您一比,我们喝茶简直就是囫囵吞枣,根本觉不出茶的好来。” 周行起身绕到他身边,陈慕见状也要起身,周行却示意不用。周行拍着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程程那小丫头这两天又跟我闹情绪,说我扔一堆工作给你,导致你没时间陪她。你有时间替我哄哄他,最起码让她好好陪我过完这个年。” 中午周程程再次到公司找陈慕,让他陪她吃午饭,陈慕没有拒绝。他们没有走远,就在楼下吃泰国菜。今天刘桐也约了苏眠来这儿吃泰国菜,正值饭点,餐厅里的两人位已经没了,四个人便拼了一桌。 刘桐上下打量了一圈周程程,道:“程程,你怎么又整容了?” 周程程很不客气的白了他一眼:“好好的话不好好说,有你这么夸人的么,怪不得之前一直没有女朋友,该。” 刘桐十分不同意她的话:“你骂我就骂我,干嘛连Allen一起骂,他也没有女朋友啊。” 周程程被他一激,又加上扯上了陈慕,就急道:“Allen哥哥没有女朋友是因为他不想有,你没有是因为没有人喜欢你,差别大着呢。” 刘桐看着她微微涨红的脸,笑了起来:“你看你,我不过同你开个玩笑,你又急了,到底还是小姑娘。” “我不是小姑娘,我都22了。”见他这么说,周程程更急了。 其实周程程是一个思想蛮成熟的姑娘,至少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成熟。只不过她知道在刘桐、陈慕这些人面前,她允许被任性,所以大家常常会产生一种她还很小的错觉。 陈慕:“你就别逗她了,把她弄哭了,我看你怎么哄。” 刘桐:“有你在,我才不担心这事呢,你说呢,程程?” 周程程扭头对旁边的苏眠道:“苏眠姐姐,桐哥怎么越老越口没遮拦?你管管他。” 刘桐含笑看向苏眠,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苏眠不动声色:“你桐哥是做电视剧的,我是做电影的,我就是真的想管,也鞭长莫及啊。” 周程程诧异道:“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啊,那为什么要一起吃饭?也不是同一个公司的,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刘桐笑话她:“按照你这个逻辑,不是一个公司的就不能一起吃饭,那大家都不用社交了。再说,你也不在时代工作,为什么要跑到这里吃饭?” 周程程明知道刘桐是套她话,却一点也不避忌:“我来这吃饭自然有理由,我也不怕你们知道,我就是冲着Allen哥哥来的,怎么样。” 刘桐:“这不就是同理了。” “我就知道你们俩一定有点什么,果不其然,我的直觉从来没错过。” 周程程颇有些自豪。 周程程的确有一种天赋式的直觉。对人、对人际关系,她那种细致入微的洞察力,堪称惊人。周程程十二岁的时候,周行带着周夫人和她去参加一个表亲的婚礼,周夫人作为娘家人免不了要去后台看看新娘,周程程也跟着去了。当时造型师正在给新娘整理造型,行为什么都很规矩,但她就是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猫腻。只是那时候她还小,并不能准确的概括出她感觉到的到底是什么。直到三个小时候后,新娘的父亲一脸急色的对新郎说,新娘不见了,周程程才参透她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她有些兴奋的用她稚嫩的声音大喊一声:“造型师,新娘一定是跟造型师跑了!满场宾客一阵哗然,周行赶紧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果不其然,原来新娘早就跟造型师看对了眼,只是下不了决心。在婚礼的最后时刻,造型师终于说动她逃婚,两人便携手私奔了。因为周程程在婚礼上的惊人之语,周夫人一度被怀疑成是知情人,被娘家人拷问了很久。后来周行问她怎么会知道新娘跟造型师跑了,她就说他们身上有种相同的气味,她用鼻子感觉到了,周行还夸她嗅觉灵敏。再比如周程程在伦敦读大学的时候,就经常被室友拉去检验男友。但她纯粹是靠感觉行走江湖,没有任何实质证据,不管准不准,有些话说出来都有蓄意挑拨的意思。后来她索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但知而不言,她又会受良心的谴责,正所谓怎么做都不对。周程程一度觉得自己活得特别苦逼。 现在周程程依然觉得这种直觉正在加害自己,让她痛苦不堪。年会那天,她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陈慕和苏眠之间的不寻常,而且这个不寻常还偏重在她Allen哥哥身上。Allen哥哥像一只机警的猫盯着耗子洞一样时刻盯着苏眠,纵然他有时候与苏眠没有接触,但只要两个人在同一个场合,她就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机警和审视。就拿眼前这顿饭来说,从开始到现在,Allen哥哥和苏眠没说过一句话,甚至不怎么看她,但周程程依旧感觉到陈慕在观察苏眠。相比之下,刘桐和苏眠之间的那种气氛倒是很淡,纵然刘桐和苏眠之间,也是偏重在刘桐身上。 这种与生俱来的直觉带给周程程的痛苦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她倒宁愿感觉迟钝些,那样至少还可以理直气壮的缠着陈慕。但她不会自欺欺人,所以才会痛苦不堪。 第29章 21世纪的外貌,19世纪的纯情(2) 吃完饭,周程程说顺便上去看看周行,几个人便一起进了电梯,到了刘桐这层,他却没有下,周程程便趁机取笑他心怀不轨,刘桐面不改色回你才是心怀不轨,周程程很不乐意被这么说,两人一来一回,又斗起嘴来。相比之下,苏眠和陈慕倒像是一对观众了。 全玻璃幕的走廊,半开放式的办公区,大丛大丛的绿植,刘桐和苏眠一起进了她的办公室。临分开前周程程揶揄道:“全玻璃式的哦,行为要注意哦,不然大家都能看见哦。” 刘桐瞪了她一眼。 见他们俩进了办公室,周程程才跟陈慕说起话来:“难得桐哥有喜欢的人了,真不容易。” 陈慕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周程程好奇:“你笑是什么意思?” 周程程见他不说话,便跟着他进了办公室跟了过去:“你倒是说话啊。” 陈慕淡淡道:“你桐哥不是她要找的那类人。” 这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洞察力。这种洞察力厉害就厉害在,他就算没有得到这个女人,但是也能看出谁能得到她。 从陈慕用“没有得到”这四个字来定义两个人的关系,就能得出陈慕的心理。他潜意识里一直把自己定义成被拒绝的人,所以他很心安理得。但其实他从来没意识到,拒绝人的明明是他。等到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的痛苦就开始了。 周程程见他这么回答,便有些吃醋:“你很了解她?” 陈慕:“如果我了解她,那她现在应该是我女朋友,可惜我并不了解她,但有些事情不靠了解来确定,直觉就够了。”办公桌上摞着一叠文件,陈慕从最上面拿了一个边看边说话:“你应该最了解直觉的。” 周程程夺过他手中的文件:“你喜欢她?” 陈慕:“你不是要去看周总么?” 周程程:“我看你不行么?” “行,怎么不行。”陈慕又低下头,从善如流地从手边拿了一个文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惹你,否则周总又要找我谈话。” 周程程忽然不说话了。 陈慕察觉到空气有异样,但他还是没有抬头看她。 周程程梗着脖子,脸被憋得通红,她突然将文件扔了他一身:“陈慕,你欺负我。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就这么欺负我。” 文件有一个落在了地上,“啪”得一声。这是周程程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他,他弯腰去捡文件。 周程程眼眶都红了,陈慕仍是装作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周程程压住哭腔,故作平静: “你放心,我再也不会叫你为难,”看上去是一副决绝的样子,可这决绝却绝不是她的作风。 周行虽不是那种溺爱孩子的家长,但周程程也是在万千宠爱里长大的,从小就不知道隐藏情绪,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不故作坚强,也不打落牙齿和血吞,有仇必报,有恩必回,也算得上磊落大方。本来这种性格无论放在哪都很讨喜,但周程程偏偏发现她最要紧的那个人并不喜欢这样的性格。或者说他也喜欢这样的性格,但那是作为朋友、同事、员工。对于女人,他更喜欢表面成熟冷静,内心却拥有火焰的女人。周程程虽然不止一次诟病陈慕在女人一事上的俗气,但一边又把自己往冷艳方向整。你看,所以即便如此生气,她也试图表现出陈慕喜欢的那种如火焰一般的女人所应该有的决绝。 周程程跑出去的时候跟Nicol撞了满怀,撞得Nicol的文件掉了一地。周程程没有帮她捡,而是说了句对不起就跑了。Nicol把文件递给陈慕,陈慕让她坐下,自己则看起了文件。陈慕头也不抬:“欲言又止不是你的风格,想说什么就说。” 这就是陈慕的本领,即使看文件的过程没有抬头,可他却知道她有话要说。Nicol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她好像哭了。” 陈慕在文件上签字:“我知道。” 她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陈慕还有一句:“早晚都要弄哭一次,这种事情,赶早不赶晚。” Nicol苦笑:“也不知道你这句话打发了多少女人,偏偏还无法让人讨厌。” 陈慕把文件递给她:“其他人不在我眼前便无所谓,只要你不讨厌就行。” Nicol叹了口气:“这么诚恳的一个钻石王老五,我怎么讨厌的起来?再说我要是因为跟你分手了就闹情绪,你早该不得安宁了。男欢女爱说到底只是生活的调味剂,工作才是安身立命之根本,你放心,我不会拿工作开玩笑。” 陈慕:“我没有什么不放心,只要你没情绪就好,我可不想失去一个这么好的项目经理。” Nicol:“你不是一个好情人,但是一个好的领导,就是冲着这个,我也不会让你失去我。” 第30章 21世纪的外貌,19世纪的纯情(3) 说着不会再让陈慕为难的周程程周小姐当天就又给陈慕出了一个难题。 周程程从陈慕办公室赌气走了之后,见陈慕也没有追出来,就更加火冒三丈。周程程当即打了一圈电话,约了一帮朋友出来玩。周程程的这些朋友都是北京土著,不是富二代就是官二代。与传统的富贵人家多纨绔的不一样,周程程的这些朋友要么是常春藤名校的高材生,要么就是已在政商界崭露头角的新贵。虽然也寻欢作乐,但也有建功立业之心,这与那些被妖魔化的二代们稍微有那么点不一样。 周程程邀这帮人去了罗文的酒吧。期间有个带金丝眼镜的男同学嘲笑她真老土,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玩纯情和初恋。周程程就反嘲笑他真悲哀,连初恋都没有。男同学就高声表白:你就是我的初恋,但你一直恋着一个老男人,让我恋无可恋。周程程极其温柔的骂了他:我x你大爷的。周围一阵哄堂大笑。跟同龄人在一起,周程程才算是有了一点95后的蓬勃和朝气。 陈慕也去了罗文的酒吧,或者可以说他是去了自己的酒吧。酒吧原本就是罗文和陈慕合资开的,只不过经营权在罗文手中。陈慕有时间了会过来帮忙看店。周程程正是因为知道这个,才来这里的。赌气归赌气,周程程还是要抓住一切接近陈慕的机会,毕竟他身边还有那么多女人,而且她待在国内的时间也不会很长。 罗文见到陈慕就开始打趣他:“哟,你们是约好了吗?” 陈慕不明所指。罗文便朝周程程那一拨人所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陈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一袭抹胸红裙子的周程程正在和一群同龄人玩游戏,气氛异常热闹。 陈慕似乎有些头疼。 罗文递给他一杯龙舌兰,脸上浮出了一种吃瓜群众般的围笑:“干什么一副别人欠钱不还的苦瓜相,白富美,父亲还是你老板,机会难得啊,多少男人都梦寐以求啊。” 陈慕斜眼觑他:“我怎么觉得你不安好心,唯恐我这儿天下不乱似的?” “你还别说,我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这都六七年了,你还没恢复过来,你不急,我都急了。”罗文很是诚恳。 陈慕却否认了:“我早就恢复了,如今这般只是年龄大了,更成熟谨慎了。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什么是自己绝对不要的。” 罗文:“什么是你绝对不要的,爱情?” 陈慕:“爱情是人造出来用来欺骗自己的幻觉,谁也没有见过爱情,大家都只是在找爱情,而没有找到一说。而我明知道找不到,所以连找也不用了。” 罗文:“你要真是独身主义那就罢了,我一定会祝福你孤身到老。可你的梦想不是一直都是家庭么,从15岁开始。” 陈慕笑了一下:“可我不想在冒险了。” 罗文:“我知道,冒险可能会让你再一次受伤,毁了现在的美好,但也有另外一种可能,你或许能就此得到你15岁就开始梦想的那种生活。” 龙舌兰的杯口卡着一片酸柠檬,杯中的酒只剩下浅浅的一层,陈慕将柠檬放在口中含着,柠檬酸顺着舌头滑入喉咙,削减了龙舌兰的涩味。罗文:“苏眠我接触不多。程程这个姑娘是很难得了。21世纪的外貌,19世纪的纯情,她让我想起上海滩里的巧笑倩兮的冯程程,你看甚至连名字都一样。在如今速食爱情环境里,怀有这种古典主义精神的姑娘是多么难得,这不正是你求的吗?” 陈慕透过蒙昧的酒吧灯光和喧嚣的人群,看了一眼周程程,是明艳动人,娇俏可爱,但他仍然摇了摇头:“她或许是冯程程,可我一定不是许文强,给不了她想要的。现在给不了,以后也给不了。” 罗文叹了一口气:“有时候觉得你聪明的过分,有时候又觉得你执着的有点傻气,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 那天喝到最后,周程程已经醉了。陈慕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将她拖出来送她回家。周程程醉的一塌糊涂,在他怀里嚷嚷道:我不回家,不回家,否则爸爸一定要骂我,Allen哥哥不要送我回家,不然我一定很惨。她本就没打算回家,她是看见陈慕来了,才拼了命的喝酒。喝醉了之后,她就用各种办法不回家,央求陈慕把她带到他家里去,这样她可以单独和陈慕待一个晚上。其实,周程程一早就跟父母打了招呼,说今天去同学家玩,就不回家了。 陈慕最后的确没有把她送回家。 第31章 21世纪的外貌,19世纪的纯情(4) 苏眠接到陈慕的电话之前正在打理家里的花花草草。苏眠的爱好不多,热衷于花花草草算其中的一项。房子的各个角落里摆满了盆盆罐罐的花草。非洲菊、垂叶榕、吊兰还有常春藤等。苏眠尤其钟爱常春藤和吊兰。常春藤放在窗台的攀援而上,吊在客厅的就顺势垂挂。整个房子爬满了常春藤,满眼都是绿色,很有点南国情调。这也是苏眠钟爱它的原因。至于吊兰嘛,苏眠几乎养不活,每次都是十天半月就死了。再买再养继续死。苏眠手上的吊兰没有活过一个月的。但她坚持不看说明书,也不上网查资料,她就靠感觉来养,她觉得自己一定能养活一盆来。在这点上来讲,苏眠固执的有些可怕。对于吊兰来将,这也很可怕。 苏眠看见手机屏幕亮了,屏幕上那两个字如此熟悉,她拿起了手机。电话那端传来陈慕的声音:“在家吗?” “在。” “那你开一下门。” 门外站在陈慕,陈慕扶着一个一身酒气的周程程。周程程虽然是被陈慕半抱着伏在肩上,但还是站不稳。陈慕一点不敢松懈,生怕她像个泥鳅似的,不小心从手臂里滑下去。 陈慕见她开门出来,先拿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还真没想到,私底下你是这个调子。” 苏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暗橘色的宽松毛衣,毛衣上绣着一个圆滚滚的,气哄哄的哆啦A梦。看上去是有点幼稚,跟她平日里的OL范不太符。苏眠:“这是?” 陈慕这才说起正事。周程程喝醉了,不能往家送,怕周行生气。就只能先送到她这儿。 苏眠唇角微微弯起,似乎又想笑的冲动,但又没有要笑的表情,她问:“你明知道她最想回你家,送到我这里,你这不是在坑我吗?” 陈慕:“醉酒的姑娘放在单身男人家里怎么说都是不妥,更何况我是这么不能经受诱惑的男人。” 苏眠:“看来你还是会在意伤到别人,真难得。” 陈慕将醉得东倒西歪的周程程给了苏眠。她扶着周程程甚是吃力,但陈慕并不打算帮忙。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下很快又亮起来。他道:“我就不帮你了,你先把她弄进去,我在这等你。” 正吃力扶着周程程的苏眠有些吃惊。不是吃惊他不帮她,因为苏眠已经猜到陈慕不帮她,是因为她不喜欢他进她家。她吃惊的是这个点了,他竟然不打算走。苏眠问:“还有其他事?” “嗯。”他点了点头。 苏眠:“你说。” 陈慕看着她:“现在说话不方便,你先把她拖进去。我在这等会儿,顺便抽根烟。” 既然这么说了,苏眠不便再坚持什么。等苏眠出来的时候,陈慕已经在抽第三根烟了。陈慕和苏眠住的小区,单元的楼层里只有两户人家相对而居。以苏眠的房子朝向来讲,右手边是楼梯,左手边是电梯。房子的门是双扇,有一扇一直被固定着,平时进出只开一扇就足够用了。和门平行的右手边多出一尺长的白墙,正面的墙上嵌着写有竖气天井的灰色小门。陈慕就靠在那多出的一尺墙上。声控灯已经灭了好久。他只是一味的抽烟,也不说话。过道里一片黑暗。 第32章 21世纪的外貌,19世纪的纯情(5) 苏眠走出来的时候动作非常轻,轻地都没有惊动楼道里的声控灯。那扇活动的门半掩着,她站在门外,压低了声音:“什么事?” 正在抽烟的陈慕自烟雾后看了她一眼,然后才将烟掐灭。他把烟盒当成烟灰缸,把烟摁灭在烟盒里,合上盒盖,塞进了外套里。虽然楼道里没有灯光,但苏眠还是从玄关里映出的昏暗灯光分辨到他的手指。陈慕的手,指骨分明,苍劲有力,非常好看。抽烟时好看,弹钢琴时更好看。苏眠很想看一下他的表情,但他的脸隐藏在黑暗里,根本辨不清。只能看到那一双眼睛,也仅此而已。 陈慕态度随意而熟稔,仿佛他们是多年的老友,而他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是大晚上抽了三根烟刻意等她:“你喜欢上刘桐了?”。 苏眠没有立刻回答。 这时候的沉默和黑暗似乎也暧昧了起来。半晌,苏眠才道:“做人不能太贪心。” 他似乎不太明白:“谁贪心了?” 苏眠:“我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你不能这么理直气壮的问我是否看上了谁。不管我看上谁看不上谁,都是我个人的事。” 他似乎也赞同她的话:“你说的对,但我不觉得你会喜欢上他。” 这个时候的陈慕,似乎显出了一种无赖的气质。这种气质就是,嗯,你说的都对,但我还是要问。 或许这两个人现在都会有些奇怪。在一起的时候,姑且把他们暧昧的那段日子叫做在一起。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什么都可以谈,唯独不谈 “感情”。好像这是彼此默认的禁忌,只要谈到“感情”,关系就会崩塌。虽然陈慕曾触碰了这个禁忌,但那更像一种置气,而不是真心想谈。反而是分开以后,他们能随意的谈到“感情”。他们的 “朋友”跟“恋人”的相处模式似乎是反过来的。恋人的时候做着朋友之间的事情,朋友的时候做恋人之间的事。唯一不同的就是肢体上的亲密接触,这个象征恋爱关系的行为倒是没有反过来。但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毕竟现在能象征爱情的东西也有可能象征不了爱情。 苏眠:“人生在世,是需要有一个伴的。有人陪你,终归比没有好。” 陈慕:“只要这样就够了?” 苏眠双手抱臂,靠在对面的墙上:“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你不是也一样么,那么多女人,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不寂寞。” 陈慕:“我曾经期待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年轻的时候以为遇到了。后来发现没有一个女人配得上我为此许下的承诺。” 苏眠轻轻一笑,温柔又无害:“我很期待你还能遇到这么个人,不仅拥有你的身体,你的思想,还有你的心。” 对面那户人家隐约传出孩子的嬉闹声和大人的说话声,带着十足的烟火气息,最是庸常生活。陈慕笑:“为什么?” 苏眠:“因为嫉妒你。所有对生活处之泰然,不受其累的人,我都嫉妒。我有点好奇你被一个女人控制住理智的时候会是什么情形。” 陈慕的眼睛在黑暗中带点笑意,乌黑发亮中还有一点温润的湿意:“我以为只有男人才会无缘无故的想要统治一切。” 苏眠:“你一定要把我的嫉妒解释成统治,我也无非厚非。统治是嫉妒的必然结果,不可避免。” 陈慕低头又笑了:“我喜欢你的诚实和直白,很有趣。” 他们就那么站着不咸不淡的聊天,用这样的不咸不淡来粉饰太平,假装自己没有想入非非。 陈慕是喜欢她的,现在也喜欢,但却不肯轻易踏出一步。比起可能会失去的理智,他倒是宁愿和她一直保持这种距离。表面上他是那种白衬衫叠穿深色针织衫,黑色长裤搭配舒适的麂皮牛津鞋,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绅士。但他骨子里,在关于自我这件事上,又是多么冷酷和自私。 最后苏眠说: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明天见。她说了一句这样逐客的话,陈慕却没有像个绅士那样,顺着这话离开。他仍是站着。 楼道里的黑暗无形地裹着两个人。苏眠又低低地叫了他一声:陈慕? 苏眠是南方人,虽然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腔调仍是江南的绵软腔。她这么一叫,陈慕有一种想吻她的冲动。如果他能够任由自己被情感支配,那此刻他就应该去吻她。可他的理智仍然牢牢地控制着他,他停顿了一下,回了句明天见,就走向了电梯。 第33章 到底想要什么(1) 苏眠看着他进了电梯,方才推开门进了去。本该醉得一塌糊涂的周程程正贴在门口偷听墙角,苏眠猛不丁的推门,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没来得及躲藏。脸上是被抓包的不好意思。她摸了摸毛茸茸的短发,讪讪地笑了:“苏眠姐姐。” 苏眠反而是一种会意于心地微笑:“他还没走远呢。” 周程程扭捏地拽了一下苏眠的衣角:“苏眠姐姐就别笑话我了,太丢脸了。” 苏眠的眉眼都是温柔的:“年轻时有丢脸的勇气那是勇敢,等到了我这个岁数,丢脸就是笑话。年轻就是无畏,怕什么呢?”苏眠边说话边走进了厨房。 周程程脸上满是青春的胶原蛋白,真真一个明媚少女。这少女知世故而不世故,带着一种难得的纯真,“苏眠姐姐这是在鼓励我追Allen哥哥?” 苏眠打开冰箱,拿了一盒酸奶递给她:“我这没有解酒的东西,只有这个。”周程程接了酸奶,道了一句谢。苏眠伸出食指摇了摇否认道:“我这可不是鼓励,只是人近中年的感慨。” 周程程从善如流地把吸管插入牛奶盒:“虽然不是鼓励,但我却特别开心。本来我还挺担心你们朝夕相对,早晚要生出情意,但苏眠姐姐这一席话却让我放心了。苏眠姐姐是真的不在意Allen哥哥,而不是装作不在意。” 苏眠失笑着摇了摇头:“是你的,跑不了。” 不是你的,求不来。 但她没有说下面这句话。年轻的时候,对爱情之事,强求的成分多一些,觉得事在人为。年龄渐长,才知道顺其自然并不是懦弱,而是一种底气和自信。 苏眠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周程程好奇地问:“苏眠姐姐有喜欢的人吗?” 苏眠拿杯子的手一顿,接着道:“没有。” “那以前呢?”周程程继续问。 苏眠将半杯水一饮而尽,面不改色,甚至有了绝情的意味:“全忘了。” 客厅里的常春藤和绿萝长得茂盛,在灯光的照耀下,叶子新鲜欲滴,像是墨绿的玉。周程程抚摸着叶子道:“原来苏眠姐姐喜欢养花花草草。” 苏眠倚在沙发背上,脸上恢复了面对周程程时一贯的温柔:“没事就养着打发时间,倒不算是喜欢。” 客厅墙上的置物架上摆着一盆胭脂色的山茶花,花朵大而鲜艳,简直是这一厅绿色中的点缀。周程程道:“在英国读书的时候,有次跟同学去苏格兰的爱丁堡参加一个花卉展,还看到了绿色的山茶花,稀奇死了。” 这时周程程的手机响了。原来周程程趁陈慕和苏眠在外面说话的功夫,给一块儿玩的朋友打了电话。虽然周程程被陈慕无情地抛给了苏眠,但不至于真的就赖在这儿。这会儿朋友已经到了,她叮嘱苏眠不要把这事告诉陈慕,就下楼了。周程程走了没多久,陈慕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开口就问:那丫头走了吗?苏眠没想到他这都能看出来,便笑了。陈慕被她笑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那几乎微不可闻的笑通过话筒里的沙沙声传到耳边时,他也有些愉快。陈慕很少见到苏眠发自真心的笑。苏眠的笑多是礼貌性的,半真半假的笑意。此刻陈慕虽然不在她身边,但却能感受到这是来自内心的微笑。他不知道的是,他脸上也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微笑。 “笑什么?”他问。 “笑你们演技高超,可以拿影帝和影后。”苏眠打趣。 陈慕假装叹气:“我这也是被逼的。” 苏眠:“你顺了她的心意又不会损失什么,她这么煞费苦心的想跟你单独相处。” 陈慕:“顺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不想让她误会。” 苏眠没有说话。 陈慕:“我以为你会问为什么我不直接拒绝,断了她的念想?” 苏眠默了一下回答道:“周总对你有知遇之恩,周程程是他的女儿,你不宜将话说的太重,伤了感情。” 陈慕:“你知道就好。” 苏眠忽然觉得陈慕最后这句话有些别样的含义。或者这就是陈慕的套路。每次都会用极其自然的语气说一些意味不分明,让人想入非非的话。这个男人对她说过很多这样的话。或许他对他看上的每个女人都是这样。 陈慕见她又不说话,便问:“你现在在干什么?” 苏眠:“看书。” “什么书?说来听听,说不定我也看过。” “《红拂夜奔》。” “王小波。” “我还以为你不会知道呢。” “这么个有趣的人,怎么能不知道。” 陈慕的确看过《红拂夜奔》,不仅看过,还是他那个刻骨铭心的女朋友推荐的,但是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问:“看到什么地方了?” 苏眠打开书,就着床头的壁灯念了一段给他听。 “‘我甚至很想变成红拂,穿着被露水打湿了的百褶裙在草地上走路,透过自己的发香闻到李卫公身上浓烈的汗臭味。不管是什么人,都会感到时光在身上流动,受到这种启迪之后,自己也想像风中的芦花,水里的浮萍一样流动。但我把这种流动深藏在心底,不让它表现出来。在表面上,我像虬髯客一样木讷、可以信任。我也不想当什么领导。作为一个普通的数学教授,这样就足够了吧。’” 念完了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良久,他似乎是叹了一口气:“苏眠,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挂了电话。 这是2016年,两个人最后的一通私人电话。 春节很快就到了。 第34章 或许爱只是人对自己的一种欺骗(1) 春节假期,陈慕去香港和父母汇合。陈慕的祖父祖母均已去世,外祖父外祖母久居香港,每逢春节一家人便来港陪老人家过年,几乎已成为习惯。 陈慕的母亲在家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个弟弟。逢年过节的,都聚在老人家身边,甚是热闹。今年过年,大伯家的大孙子都领了一个女朋友回来,倒是陈慕这个长辈还是光棍一个,很快就成了被调侃的对象。陈慕的母亲,一个极其温柔端庄的香港女人,虽然从来不催他,但看着哥哥弟弟家的孙子在身边满地跑了这么多年,也有些羡慕了。但她仍然没有催他,只是在大家调侃陈慕的时候,顺便提了句过了而立之年,各方面都该注意些了。陈慕笑着答,是。他母亲便温柔的叹了口气,儿子的这个回答,多么敷衍。 除夕那天晚上,正在上大学的大外甥站在落地窗边和陈慕聊天。说起毕业后的打算,大外甥温柔地朝正在和老人说话的女朋友看了一眼,说他女朋友是南京人,除了上大学,几乎没离开过南京。毕业之后,他打算和女朋友一起回她的家乡发展。陈慕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些鼓励的话。末了,外甥问他不找女朋友,是不是因为之前那件事? 他说的是陈慕女朋友逃婚这件事。 陈慕24岁那场婚礼是在伦敦举行的,当时香港这边的亲人都有去伦敦参加婚礼。大外甥当时才十几岁,也在场。那件事过后,这么多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他们觉得他现在不找女朋友是因为那次伤了元气。就连他母亲都不提。这真是个天大的误解。对于陈慕来说,那次的确是个打击,但不至于这么久缓不过来。他只是从中悟到了,或许爱只是人对自己的一种欺骗,是一种奇异的想象力造出来的幻影。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件事证明他是对的,也没有一件事证明他是错的。所以他只能悲观的敷衍的活着。 新年的第一个短信,他发给了苏眠,祝她新年快乐。孩子满地跑过来给他拜年,声音软糯地叫舅舅。他拿出事先准备的红包塞到他们兜里时,有那么一瞬间也会想自己将来是否会有小朋友?如果有,会是什么样子呢,是女孩还是男孩?他母亲又会是谁?但也只是万千念头中的一个,一闪就过去了。 苏眠给他回了同样的新年祝福。 陈慕看到那条祝福短信的时候,很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最终也没有打。朋友圈里有眼花缭乱的新年寄语,他还是从乙方公司那个叫若兰的朋友圈里看见了她。 陈慕记得她是苏眠的朋友。 若兰朋友圈的九宫格照片里,有日式的民宿和烤肉店,新干线地铁,还有一望无际的雪山,像是常年飘雪的北海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齐刘海大眼睛毛绒绒的小女孩,看眉眼倒跟那个若兰有几分相似。苏眠穿着芒果色的棉外套,围着红毛线的围巾,头上带着斑斓的粗线帽,雪山背景下,她素面朝天,眉眼都在笑。 他点出了新年的第一个赞。 第35章 或许爱只是人对自己的一种欺骗(2) 此刻正在泡温泉的若兰看到陈慕的赞,简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奇。那个毛绒绒的小女孩仰头问陈慕是谁?声音甜甜的,简直能化掉人心。 苏眠还没开口,若兰已经抢先了一步:“他是你干妈的男朋友,你的干爹,长得巨帅。等干妈有了名分,我就带安琪去拜访他。” 苏眠简直懒得搭理她,只对小女孩解释:“你妈咪眼里只有帅哥,别听她胡说八道,他就是干妈的同事。” 若兰切了一声:“只有我一个人喜欢帅哥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要是连这点爱美之心逗没有,如何能生出安琪这么漂亮的小宝贝。安琪的爹地虽然一无是处,但是长得还算蛮漂亮的。安琪继承了我和她爹地的美貌,将来一定是个风姿绰约的大美人。” 苏眠将大眼睛的小美女伸手捞到怀里:“安琪,你妈咪又疯了,咱们不学她啊。” 若兰跟他老公是闪婚。年轻的若兰出差去纽约,在中央公园和安琪的爹地,一个高个子的美籍华人,一见钟情,两个人迅速结了婚。但这段婚姻只维持了半年,两个人就彼此厌倦,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离了婚。当时若兰已经怀孕,两个人一商量,觉得孩子是无辜的,还是要生下,就有了安琪。安琪小时候被若兰养在北京。上学之后,就送到了纽约。寒暑假又被送回北京。小女孩对此一点怨念也没有,反而乐在其中。养到如今6岁,活泼又机灵,一副招人爱的模样。苏眠觉得安琪是继承了若兰身上那种对生活孜孜不倦的热情。若兰对生活抱有一种苏眠难以理解的持久热情,虽然有时候有点三分钟热度的嫌疑,但终归是个积极向上的人物。若兰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谁也不能打倒老娘。彪悍的像一个战士。 若兰经常会崩溃,但又经常缓过来,然后再继续崩溃。崩溃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所以当人生最大的崩溃降临时,她根本觉察不出来这个崩溃究竟是什么级别的。也从侧面说明了她抗压的能力在崩溃的训练中无形的加强了很多。 苏眠刚好跟她相反。苏眠不常有崩溃的时候,一旦崩溃,就很难缓过来。但也不能因此就说苏眠的抗压能力不如若兰。因为有时候对苏眠来说不值一提的事情,若兰可能就会全面崩溃。 这只能说两个人不是同一个类型的人。苏眠是一个典型的悲观主义,若兰则是一个十足的乐观派。这也是苏眠喜欢她的原因。 这不,才多大会儿功夫,她就跟白天吃饭时遇到的日本小伙儿勾搭上了。现在正拿着翻译器捣鼓着跟人聊天呢。聊天时还不忘插空去发个朋友圈,炫耀一下这次日本之行。 初二那天晚上,陈慕陪着家人去维港看烟花。入夜之后,五光十色的烟花随着音乐的节奏从维港海面绽放,烟火璀璨把香港的半边天空都映成了紫红色。稍纵即逝的美丽,盛大的欢愉。那天晚上,陈慕做了一个梦,却没有梦见香港,没有梦见伦敦,而是梦到了万里飘雪的北海道。他在札幌的新千岁机场下了飞机,心里很清楚这是日本,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这里。在梦里,他似乎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恍恍惚惚,影影绰绰,只知道他是来找人的。但最终没有找到那个人。他一个人在北海道晃悠了一会儿,又回了香港。 这是一个完整而清晰的梦境。他记得所有的地方和细节,甚至还能回忆到洁白雪山的味道,好像真的去了一样。但到底是他做梦,还是真的去了。他也记不清楚了。或者是不想记清楚。 第36章 醍醐灌顶(1) 春节假期过后就是刘桐的生日。按照惯例,刘桐每年都会邀朋友去家里庆祝。但是邀朋友去家里,他作为主人翁,工作量就大了些。以往他会让陈慕、高超帮他打打下手。今年他打算让苏眠给他打这个下手。想起来这事时,刘桐正在外面跟人谈事,他就打电话给苏眠问她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苏眠当时正在陈慕的办公室跟他讨论清明档要上的那部警匪片。 刘桐得知她正在跟陈慕开会后,便简单的说了一下。苏眠想了想,明天好像没有需要加班的工作安排,便应下了。 挂了电话之后。正在看方案的陈慕忽然道:“是刘桐吗?” “嗯。” “他邀请你明天去他家?” “嗯。” “你们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了?” 因为惯性,苏眠下意识的就要再“嗯”一声,却突然又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她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陈慕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方案,是似认真非认真的语气:“明天我是让你去呢,还是不让你去呢?” 这么一句不恰当的话,他问的如此顺其自然又理所当然。 明天清明档警匪片的乙方公司要来开会,约在下午二点,按说五点之前一定能结束。那样苏眠还能提前下班去给刘桐打打下手。但如果陈慕有意不想放人,那他就有一百个正当理由拖住她。 苏眠以一种开玩笑的态度,说着就事论事的话:“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也别累坏了主人翁。” 刘桐生日那天,陈慕并没有卑鄙的拖延时间,反而早早的结束了会议。 刘桐住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区里,下班之后,他来时代影业叫上苏眠一块走,顺便和陈慕打招呼,让他们忙完赶紧过去。刘桐住在离公司不远的一个中档小区,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他们先去了附近的农贸市场去买菜。站在农贸市场里,刘桐一点也不像公司里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白领精英,而更像一个居家男人。他说最喜欢傍晚的农贸市场,两边马路上摆满了各种蔬菜和水果,各种人蹲在马路上挑挑拣拣,所有人都扯着嗓子大声说话,暮色里永远涌动着热气腾腾的生机。他还说起了他的初恋女友,也是大学时候认识的,后来女朋友去了澳洲进修,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感情就淡薄了。他还说,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做饭。等到会做饭的时候,已经是一个人了。 见苏眠不说话,他便笑着问,笑得又温柔又无奈:“苏眠,你为什么一直这么紧张?” 菜市场是城市中烟火气息最重的地方,仿佛也只有这个地方才能安放人的紧张和凌厉。古龙说,“一个人如果走投无路,心已窄想寻短见,就放他去菜市场。”文学界的吃货汪曾祺说:“看看生鸡活鸭,鲜鱼水菜,碧绿的黄瓜,通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 苏眠的声音像水一样流淌在暮色里:“我有吗?”身边是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声,生活的琐碎此刻显示出一种奇妙的诗意。 第37章 醍醐灌顶(2) 刘桐弯腰在鸡蛋摊上挑挑拣拣:“反正我感觉你一直挺紧张的。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某种生活。你紧张又小心翼翼,轻易不肯出错。大爷,这鸡蛋多少钱一斤?” 那天他们买了很多食材,回到家之后,刘桐便扎进了厨房。转进了厨房的刘桐就像黄老师附身,能弄出各种各样苏眠叫不出来的菜式。择完菜之后,苏眠又在刘桐的指挥下,去布置客厅和餐桌。刘桐的家跟陈慕的家不一样。陈慕的家是流畅的几何线条,简约的北欧风,质地清冷,很符合主人一贯的精英人设。刘桐虽然也是一个人住,但家里却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生活气息。刘桐喜欢呼朋唤友来家里。他坚持能不出去吃就不出去吃的原则,朋友们也乐意成全他,时不时就来蹭饭。刷一下他的存在感。晚上七点多,高超和他的小女友,也就是若兰手底下的那个小姑娘林斐晴,还有陈慕、周程程就成了第一波先到的客人。 高超抱着一盆昙花,陈慕拿了一瓶红酒,周程程捧着一个大蛋糕,刘桐接了礼物,让他们随便坐,反正也不是外人。然后就又钻进了厨房。周程程和林斐晴去厨房帮忙,却被刘桐赶了出来。第二波客人随后就到了,也是刘桐的老朋友。刘桐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老高就主动替他招呼客人。 八点之后,刘桐还在忙碌,朋友中就有人开玩笑式的抱怨起来:“桐总是要谋杀我们么,来了也不给饭吃,再弄不好,我们就集体罢饭了。”边说边提高了声音,以方便让刘桐听到。陈慕笑道:“我去问问看还要多久,差不多就得了,别累着我们的寿星。” 厨房的玻璃拉门半开着,朋友的抱怨早就传了过来,苏眠说:“我先把这几个冷菜端上去,让他们先垫一下。”刘桐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反正热菜都是半成品的,马上也就好了。” 苏眠左手端了一个冷食拼盘,右手端了一个乌鱼子雪梨,正要出厨房的门。刘桐忽然很温柔的叫了她一声:“苏眠?” “嗯?”苏眠回头看着他。 刘桐用围裙擦了擦手,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可以亲你吗?” 苏眠没说话。 刘桐见她发呆,便倾身过去:“你不说话,我就当可以咯。”苏眠整个后背都贴在了冰箱上,她双手端着盘子,也不敢乱动。分开的时候,刘桐温柔地说了句:“去吧。” 刚把手放在厨房门把手上的陈慕,忽然觉得自己挨了一个晴天霹雳。 他明知道这一幕发生的可能性有多少,而且他并没有阻止,这也就是说他有心理准备,那为什么他会如此震惊和难以忍受? 第38章 醍醐灌顶(3) 陈慕先苏眠一步走到客厅,表面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依然礼貌得体:“真抱歉,公司有点急事,现在必须赶回去,替我跟桐总说一声,我以后一定给他赔罪。” 客厅里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在挽留。苏眠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她以为公司真的有什么急事,便问:“要我一起吗?” 陈慕仍是素日里工作场合那种态度,三分礼貌是职场礼貌,三分尊重是同事之间的尊重,四分亲切是长久共事之后的亲切:“跟你没什么关系,我回去处理就行。” 无论是关系好的那一阵,还是后来,陈慕在工作场合对她从来都是这种态度。如他所说,他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十二分分明。 周程程本来也想跟着陈慕离开,但是又觉得这么太不礼貌,便留下了。 这顿饭一直进行到十点多,送走朋友后,刘桐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11点多了。苏眠本来准备帮他收拾,却被阻止了,刘桐说:“放着吧,明天我在收拾,今天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苏眠:“你一个人要收拾到什么时候,我们两个人速战速决,很快就弄完了,你明天也能好好休息一下。” 刘桐把她拉到面前,狭长的眼睛里带了一些狡黠:“你是打算留下过夜么,如果真是这样,我可是求之不得。” 苏眠立刻闭上嘴巴不在说话。 刘桐忍不住笑了:“我送你回家。” 外面下了一天的雪,整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下得很大,世界一片银白。路上车流已经无几,城市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安静的像世界末日。车行驶在朝阳路上,刘桐空着的那只手就顺便握住了苏眠的右手。 苏眠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出欣喜。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睁大了眼睛看车玻璃前的刮雨器。左一下右一下,那么规律又枯燥的东西,对她来讲却好像是很有趣很值得研究的东西。 车停在小区前的路边,苏眠说了句谢谢便要下车。雪有越下越大之势,纷纷扬扬的,即便坐在车里也看得分明。刘桐拿出一把伞说:“我送你到楼下。” 那是一把男士用的伞,暗蓝格子的伞面,金属的伞骨。脚下的雪已经积出了一定的厚度,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小区寂无人声,守夜的门卫在小亭子打瞌睡。刘桐将她送到楼下。楼前是一个微缩型的小花园,里边种了各种各样的树,只是此刻全裹上了雪色。花园里有一块不足6平方米的足球场,春天的时候,楼里的小孩子就在里边踢足球。足球场前面有一座露天的小亭子,里边有几条长条凉凳,夏天的时候老人们喜欢在里边聊天。花园四周围着三栋楼,余下那一面是横斜过来的走道。路边的路灯,在夜色和雪色里发出昏黄的光。苏眠和刘桐撑着伞,就这样走到了那栋楼下。 雪虽然下得很大,但好在没有风。刘桐握住伞柄,在单元的门洞前停下,苏眠又谢了他一次。刘桐围着暗红格子的羊毛围巾,小麦色的脸上带些男人的粗糙感。他拽住了正要转身离开的苏眠。 苏眠微微抬头看着他。 刘桐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苏眠,我们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你未必能完全了解我,但大概能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一下,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也不会死缠烂打,以后还是同事和朋友。” 苏眠看着他:“只要相互了解就可以吗?” 刘桐抬高伞柄,看着伞外纷纷扬扬的大雪,狭长的眸子是波澜无惊的状态:“大家常常讲遇到爱很容易,遇到了解很难。但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了解,有人有爱就够了。前一个女朋友说我最大的长处就是知道如何爱一个人,但她还是离开了我。有人因为了解而相爱,有人因为不了解而相爱。你是前者,我是后者。我觉得可以,但不知道你觉得可不可以?” 雪落无声。那天晚上苏眠并没有回答刘桐的问题。刘桐说让她考虑一下,考虑好了给他回复。 苏眠看着他走了很远,他一直没有再回头。很多次,他和她分别,他总是先走的那个,并且从不回头。 第39章 醍醐灌顶(4) 陈慕在黑暗中做了好久好久,久得他都有些恍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可还是想起来了,这是苏眠家门口的楼梯角。 David问他是不是爱上了苏眠, David还问他为什么不肯让自己爱别人?为什么?那时候他想起了叶阳,想起了那个在结婚前抛弃自己走掉的女人。 叶阳的离开不仅摧毁了他的自信,也让他出生至此的信念崩塌。在叶阳离开以前,他从未想过她会离开,尽管他知道没有谁不会离开谁,所以叶阳真的消失之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相信。他才发现这个世界是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个世界不受他的意识掌控,有些人无论他怎么呵护,他们都会离开。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属于他。那么既然是这样,那他为什么还要浪费感情,去爱这些不属于他的人呢? 这些年,对于女人,他从来都是作壁上观的态度。他太了解自己了,他一旦承爱上了某个女人,就一定会失去引以为傲的理智,他不愿意任人宰割,所以一直不肯加入。 他感觉自己很难受,他感觉这种难受还在加剧,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吧,他想。 恍惚中,他似乎感觉到过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接着是一串钥匙声。他嗅到了某种气息。某种湿乎乎的,木叶清香的味道。 二十岁初头的年纪,他爱过一个人,抱着自己隽永的深情,不留任何余地的扑了过去。那时候,他很自负,也很放肆。但如今的他已不是一簇火就能燃烧的少年了,那种为的是什么却不知道的热情早就在他身上消失了。 他坐在楼梯顶上的一级,脊背微微弯着,像是坐了很久。苏眠寻着酒气看到他,不能置信叫了一声:“陈慕?” 他呆了片刻,抬起左手揉了揉额头。 苏眠有些不解:“你喝酒?你怎么在这儿?公司出什么事了?” 他扶着另一侧的墙壁起身,但坐得久了,双腿有些麻。再加上喝了那么多酒,站起来颇有些费劲。苏眠怕他一个站不稳摔了,赶紧去扶,却被他挡了。他看了她一眼,却并不惊讶地说:“这是你家?我可能是认错地方了。” 他不想说,苏眠也不问,就回了句:“好。” 这一个“好”字里面带着多少冷淡和敷衍。那一瞬间陈慕觉得气血上涌,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困住了,不能动弹。他靠在墙上撑了一会儿,方才缓过来,声音沙哑的不像话:“我就不相信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外面下着大雪,我送你回去。”这是逐客的话,陈慕冷笑一声朝电梯走过去。苏眠见他晃了一下,就下意识的去扶,陈慕冷冷道:“Don\'t touch me。” 苏眠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陈慕的母语是英文,但不经常说,除非是有工作需求和特殊对象,偶尔着急时也会蹦出一两个英文单词。极度生气时,才会口不择言。就像我们激动或紧张时,会飙家乡话一样。 苏眠并不知道这是陈慕生气的标志,但她感受到了陈慕的冷漠。只是苏眠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虽然经历一些事之后,她悟得人生无常,知道与人为善,也尽量温和,但骨子里还是孤高冷傲。苏眠觉得他这顿邪火莫名其妙。她没什么对不起他,她可不迁就他。她冷冷道:“不送。” 陈慕脚步一顿,进了电梯。 次日,一切如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陈慕对苏眠仍是素日里的态度,三分礼貌,三分尊重,四分亲切。无论什么样的两个人,相处的时间长了,就会固定下来一种模式。就像朋友之间,总有人操心的像个老妈子,也总有一个悠闲的没心没肺。苏眠和陈慕之间也有一种固定模式,这种模式就是无论两人私下关系如何,他们都不会把情绪带到公司。也就是说那怕两人的私人关系恶劣到了要拳脚相向的地步,在公司他们一样会相敬如宾。当然他们的私人关系是不可能恶劣到拳脚相向的地步的,顶多就是冷战罢了。 后来,苏眠在和刘桐的一次约会中,答应了做他女朋友。刘桐问为什么,苏眠就说她觉得他的温和很有力量,这种力量能够包容和对抗生活的琐碎,她想跟他学习一下这种能力,为此她愿意做他女朋友。刘桐就笑了说,原来你是为了跟我学习,才愿意做我女朋友。你并不是缺男朋友,而是缺老师。我要是知道你是这样的心思还要让你做我女朋友,那就太卑鄙了。或许是我们的缘分不够,不能让你因为喜欢我才愿意做我女朋友。也许以后你能遇到一个人,让你感觉你本来就是他女朋友,而不是因为什么原因才愿意做他女朋友。刘桐说完这些话就和她分手了。 第40章 第三个人(1) 三月份,话剧《第三个人》首轮巡演到北京,作为导演廖晋生的剧迷,若兰提前一个月就买了票约苏眠去看。 舞台诡谲冷艳,气氛暧昧、刺目的冷光灯、雪白的投影墙……演员们站在这样的背景中,用抑扬顿挫的文艺腔,讲述一个阴差阳错互相作死的爱情故事。 《第三个人》讲的是一个游历英国的作家在咖啡厅对一个亚裔女孩一见钟情,但因为种种原因,他没能认识这个女孩。两年之后,作家在一次酒会又遇到了她,于是就展开了疯狂而热烈的追求。三个月之后,他们准备结婚。结婚前不久,女孩偶然从作家的书房看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少女和女孩有九分相似的面容,甚至说是女孩少女时代的照片也不会有人怀疑,但女孩心里清楚,这不是她。女孩感觉有些不妙,心里就萌生了一种可怕的想法,而这种想法很快就被作家的妹妹证实了。作家的妹妹甚至也把照片里的人当做了女孩,兴致勃勃的讲多年前作家对女孩的一见钟情。 如果这两个人是一个人,那这就会是一段命中注定的浪漫情缘,只是这两个女孩并不是一个人,所以女孩逃婚了。 女孩的逃婚把一个自重且自信的男人变成了一个放浪形骸的花花公子。很多年之后,身为人妻的女孩和年近不惑依然放浪形骸的作家再次相逢,并且拒绝认错和道歉。 于是作家主导了一场复仇,一场利用性与爱为工具进行的复仇。 混迹情场多年的花花公子到了四十岁依然有让人无法抵挡的魅力,那些风花雪月的手段,那些出口成诗的情话,那些欲擒故纵的撩拨,这个新鲜又卑劣的坏男人,跟女孩过去爱的那个自持又自重的作家完全不一样。在作家的循循善诱下,女孩被诱惑了。他们重逢、上床,热情如火焚身入骨。话剧耐心的用了将近二分之一的时间来展示男女之间诱惑与被诱惑,征服与被征服的博弈。在这个主题下,之前的相遇、相识仍至相爱显得甚是无足轻重。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个放浪形骸的花花公子,一个甘于沉沦也抵死不承认错误的偏执狂。最终的结果是女孩缴械投降,背叛了婚姻和家庭,义无反顾的投奔作家。但作家却告诉她,他要结婚了,而新娘不是她,是当年照片上和她有九分相似的女孩。 这场精心策划的报复,女孩输的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后来女孩便死了,是车祸。但是意外,还是人为谁也不知道。 本以为话剧至此便是收稍,谁知还有后续。两个月后,新婚燕尔的作家因为酗酒过度死在自己的公寓里。 真正的结尾是一个女声的独白。全场的灯光暗下去,舞台中央一片黑漆漆,一个模糊的人影裹在黑暗里,那是作家新婚的新娘。新娘声音如流水般温柔:“她骗了他,他们不是偶遇,她来找他,只是厌倦了婚姻寂寥。他骗了她,他不是浮滑浪子,他来找她,只是想要一个家。” 在男人和女人的战争中,他们没能相互了解。 第41章 第三个人(2) 演员谢幕的时候,全场响起了持久不息的掌声,若兰抹了一把眼泪,叹息一声。 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苏眠,诧异道:“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苏眠反问:“你觉得作家和女孩之间是爱情吗?” 若兰更诧异了:“?” 苏眠:“我觉得作家应该不是真的爱女孩,他太较真,看不穿别人,也看不穿自己,所以放不下,忘不掉。至于女孩,她只是太寂寞,又太骄傲。而且我觉得最后那句念白很多余,没有这句话,留白更大,应该更有想象空间。这么一解释,肯定了两人之间的爱情,就框死了。” 若兰:“......我觉得你想太多了。看不穿忘不掉的固执并不一定就不是爱情,那是爱情的另外一种表现形式啊,女孩的偏执也是爱情的一种。爱情有千万种表现形式并最终能殊途同归,不爱就只有一种表现形式,那就是放下。” 苏眠不再说话,不是同意了若兰的看法,而是觉得这个问题继续讨论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两个人的价值观不一样,看法不一样,这很正常。年轻的时候,她一定会花大量的口舌去说服,但现在,她觉得不用了,也没这个必要。而且若兰和她之间,经常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因为是首轮巡演,话剧结束演员谢幕后,导演和编剧及制片也次第上来谢幕。编剧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穿着红裙子,头发一直垂到腰下,颇有林青霞年轻时的那种正派端庄的女神范,倒是感觉不出这偏执的爱情出自于这样一个人手下。她还未走到舞台中央,廖晋生就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抱过她在舞台上转了几个圈。若兰砸吧砸吧嘴巴,一脸的嫉妒、不甘和叹息。原因无二,这编剧是廖晋生的女朋友叶阳。 观众提问环节,有人问,为什么会写这样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想表达什么?叶阳说,因为她生活中有遇到这样的事情,所以就写了下来。区别是生活比较平缓,艺术经过加工更惨烈。至于想表达什么?她什么也不想表达。她就是在写一个故事。观众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她问你们看到了什么?有人回答说,她看到了燃烧的火焰,挫骨扬灰的热情,不分青红皂白,无所谓克制的欲望及没有理由的爱情。有人则说他看到了寂寞的男女,试图婚外恋来寻找自我。最后有人问为什么最后作家会死,他的死是愧疚,还是殉情?这时候导演廖晋生接过话筒说本来最初的剧本是把女孩出车祸,作家结婚作为结局。但后来我和叶阳都认为这样显得太冷酷不近人情,于是才有了现在的结局。导演调侃道,这是他最仁慈的一次。有人问是不是因为谈恋爱的缘故。一向粗狂的导演竟然也点头同意了。后来叶阳又说,感谢这个剧让她遇到了廖晋生,她敏感多疑、悲观厌世,只有小聪明,只敢对这个世界冷嘲热讽。而廖晋生却有大智慧,有力量去对抗整个世界,她感谢他对她的包容。 散场的时候,若兰拖拖拉拉不肯走,说是没能被选中提问很遗憾,她留下来看看有没有其他机会和廖晋生来个亲密对视啥的,也算满足了她这颗粉丝心。直到剧场观众散尽,主创也都彻底消失在了舞台上,若兰才算死心。但走到剧场门口的时候,消失不见的叶阳突然出现了,并且微笑着跟她打招呼 :“好久不见。” 若兰劲掐了一下自己,发现的确不是自己精神恍惚,而是实实在在的正在发生。只是叶阳打招呼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而是身边的苏眠。若兰有点懵逼的 。苏眠倒是很平常心,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好久不见。” 叶阳说:“我们有十几年没见了吧,差一点没认出来。过得好吗?” 苏眠答了一句好,又恭喜她的话剧演出成功。叶阳又说:“你应该回去看看母亲 ,你们也很多年没见面了吧?” 苏眠仍带点疏离:“她是你的母亲。” 叶阳:“她是我母亲,可我跟她没有血缘关系,你有。人老了之后 ,就经常念旧。她很想见你,但是太要面子。” 苏眠不再说话。最后叶阳又要走了她的联系方式,说最近会一直待在北京,有时间找她出来喝茶,然后就走了。 此时若兰还是一脸懵逼,但好歹没有刚才懵逼了。她小心翼翼的问苏眠:“叶阳不会就是你那个异父异母的......吧?!”姐姐这个词,若兰实在不敢用到苏眠身上去,只得含糊过去。苏眠点了点头。若兰情不自禁的骂了一句:“我x,牛逼啊。” 的确是牛逼,苏眠的母亲是文化界有名的女性作家,姐姐是新锐编剧,姐夫又是戏剧界大名鼎鼎的廖晋生。之前若兰虽然知道苏眠的母亲是作家,但并不知道叶阳是她姐姐。最主要的是若兰没想到廖晋生离她这么近! 但一想到苏眠和自己的姐姐、母亲十几年不见面不联系,她顿时又觉得没了希望。 第42章 藏在时光里的照片(1) 三天之后,叶阳约了苏眠去阜成门外的五福茶艺馆喝茶。这是两人一生当中第三次会面。 苏眠和叶阳第一次见面是在中学时期,苏眠的祖母带着她去外祖家,虽然子女们离了婚,但是家里的老人们交情还不错,会时不时的来往。也是赶巧,那天苏眠的母亲带着叶阳也去了。 苏眠的父母在苏眠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苏眠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离婚的原因是什么?是父亲的懦弱不作为,亦或是母亲才气太高不甘于平凡?当初靠着激情和热情结了婚,激情褪去,离婚在所难免。离婚之时,他们最大的顾虑就是苏眠。两个人当时都很年轻,谁也不想要个孩子来拖累自己,更何况这个孩子本来就生不逢时。后来闹得实在有些离谱了,还是苏眠的祖父祖母站了出来把苏眠要走了。 离婚之后没几年,父母先后又结了婚。苏眠的母亲嫁给了一个宽厚的上海商人,商人有个女孩,就是叶阳。苏眠的父亲则娶了同在中学教书的女同事。苏眠一直跟着祖父祖母生活。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免不了会怨恨父母,苏眠倒没有这点毛病。在苏眠的主张里,没有血缘关系一说,只有养育之恩之说。父母没有把她当孩子,她就当自己没有父母,无事无非几乎不跟他们见面。当然她那对没心没肺的父母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也确实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苏眠跟父母的见面全靠父母回家看望老人时的那点偶遇。其实连苏眠的母亲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有点怕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正值青春期的孩子,吵闹怨憎都是正常,但她不哭不闹,见了面也彬彬有礼,不说任何冒犯之词,或许就是因为她有这样不符年龄的平静,她才有点怕她。 倒是叶阳不怕她,跟她也没隔阂。见了她,没故作亲热叫她妹妹,也不故作高傲不搭理,就大大方方的叫她苏眠。大人们说话的时候,叶阳撺掇她溜出去玩。别看叶阳在大人面前斯斯文文的,私下也疯着呢。叶阳一直待在上海,好不容易来乡下一趟,见什么都稀奇。最稀奇的是她竟然会爬树。苏眠外祖家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树林,又高又粗的香樟树,叶阳穿着一条绿裙子,三下五除二的就爬了上去,想个敏捷轻灵的小动物,这让苏眠讶异坏了。叶阳跟班上那些高傲的富家女同学可太不一样了。叶阳还会写诗,经常是说着说着就开始念起诗来,苏眠只跟她待了半天,叶阳就分别在香樟树上的阳光里和对着饭桌上的食物念了两次诗。 这就是苏眠对叶阳的全部印象。说不上有好感,但总是不讨厌。更准确来说应该是好奇。相对于对父母感情的寡淡,她对叶阳倒真有过好奇的阶段。但当时她还小,也有那么多生活中的事情要应对,久而久之也就淡了。 前些年苏眠结婚,跟先生一起拜访外祖家,也从外祖母那里听到过一些叶阳的消息。外祖母说叶阳本来也是要早早结婚的,但不知那丫头中了什么邪,结婚当天却跑了,半年不见踪影,弄得男方家里很是下不了台。苏眠的母亲和叶阳的父亲上门去道歉,人家家里叹了一口气说这门亲事就先作罢罢,我们暂时还是不要来往了。只不过这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此刻和叶阳面对面坐着,苏眠并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如果真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想一想,那她极有可能将叶阳和陈慕联系起来,毕竟一个逃婚了,一个被逃婚了,年龄还相仿。虽然在不知道前情的情况下,这么突兀的把两个她都认识但没有交集的人联系起来有点魔幻现实主义的倾向,但实在太巧合了,这不能不让人多出一点疑心。只要她稍微有一点疑心,就很容易猜到叶阳就是陈慕的那个前女友,但苏眠并没有往这方面想。一是因为她与叶阳的交情实在太寡淡了,除了小时候的那次见面和前两天在剧场看到她之外,她们没有其他任何交集。二也是因为陈慕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件事,她也是听公司的传闻,模糊的知道陈慕身上似乎有那样的一件事。 第43章 藏在时光里的照片(2) 虽然很多年未见,但叶阳还是记忆里那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灵动姑娘,也不假装礼貌客套,仍是那种很让人舒服的大方,她一笑,脸上还有浅浅的梨涡。她说这次之所以约苏眠出来,是想跟她确认一件事,说着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推到了她面前。苏眠拿起照片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然后想到了什么,有点诧异:“这明明是我在伦敦做交流生那段时间的照片,而且这张照片我从来没见过,你怎么会有?” 叶阳听到她说伦敦二字,忽然就把自上次见过她之后萌生的想法给确定了下来。这张照片诚然是罗文在星巴克里拍的那张照片。结婚前,叶阳在替陈慕整理书房时发现了这张照片,后来她拿着照片去问陈慕的妹妹snow,snow就告诉了叶阳陈慕在咖啡厅对一个女孩一见钟情的故事。但一见钟情是snow的臆测,陈慕从未跟snow说他对该女孩一见钟情,他只是说想认识那女孩,但snow就理所当然把想认识理解成一见钟情。snow之所以会这么毫无顾忌跟叶阳说这件事,也是源于对叶阳这个未来嫂子的自信。Snow从小接受西方教育,这种事对于她来讲是无所谓,她以为这个看上大大方方的嫂子不会介意这桩陈年往事,毕竟当时距离这张照片也已经过去三、四年了。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着叶阳端详了后,不过大脑的说了一句十分嘴欠的话:“真奇怪,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个从某个角度来看有点像?” 那是一张侧脸照片,拍照的人斜对着女孩,女孩微扬起下巴看向窗外,叶阳不知道照片是在什么样状况下拍到的,总之角度选的不怎么好,但女孩的侧脸却十分好看。叶阳的侧脸也好看,陈慕常常情不自禁的去吻她的侧脸。联想到这点的时候,叶阳就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其实苏眠和叶阳长得并不像,只是侧过脸去的时候,在某个角度上来说有一点像。但这种情况太容易发生了,很多人都会莫名其妙的跟某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有些相似之处,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当这种事落在一个男人先后喜欢的两个女人身上时,就十分可疑了。不仅叶阳疑心了,当时snow看出来之后,也十分疑心。但snow的疑心无关紧要,叶阳的疑心则疑出了大事。 离叶阳逃婚已经过去了快七年的时间,叶阳也很少再想起这桩事,但是在剧场见到苏眠之后,她突然又想起来了。她想不至于这么巧吧,但苏眠的回答告诉她,世事就是这么巧。叶阳抿了一下嘴唇,脸上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怎么会有这张照片我就先不告诉你了,也算给自己留一点尊严。其实现在想想,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当时太年轻。” 叶阳这两句实在莫名其妙,但她不想说,苏眠也就没问,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第44章 总有人能无限接近那个唯一 已经是17年的三月份了,周程程还赖在国内,不肯回英国去。她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有紧迫感。 不过今年Allen哥哥似乎比往年说话要狠。以前的Allen哥哥从来不会明目张胆的拒绝她,甚至惹她生气,可能是鉴于她还小的缘故。与垂涎Allen哥哥的女人相比,她侥幸占了年纪小的优势。但今年周程程发现年龄这个优势逐渐不管用了。只要她一开始表达自己对他的爱慕,Allen哥哥就会说一些冷淡的话惹她。周程程觉得再这么下去,Allen哥哥很有可能会彻底推开她,这可绝对不行,她绝对不能让他有机会这么做。她开始改变策略,再也不乱说话,努力做一个好妹妹,这样至少可以拖延时间。Allen哥哥一直嫌她小,觉得她是小孩子,所以她决定再等两年。但很快这个指望也被打破了,并且碎成一地玻璃渣,连她自己都没办法复原。 周程程知道陈慕最近心情不好,虽然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她能感觉出来。她不敢再死气白咧的缠着他,只是偶尔会去公司附近陈慕经常去的餐厅吃饭,只是为了一个偶遇。周程程尽量让自己不动声色,但还是被陈慕寻到一个机会把话说绝了。陈慕没跟她说这番话之前,周程程坚信并且确信她能得偿所愿,无论要用多长时间。这时候的周程程有一种因为年轻而产生的莽撞和自负,这种自负是仗着漫漫时光,我终将赢,岁月必定会给予我嘉奖。周程程虽然不是自伺家庭优渥就胡作非为的富二代,但她一直相信年轻的魔咒。 没有人不喜欢青春,除非你正青春。 那天陈慕送周程程回家,车停在她家门口的车位上,那是一所带院子的小别墅,虽然不大,但胜在环境好。周程程十分高兴,邀请他去家里。陈慕将车熄了火,却并没有下车的准备。周程程叫了他一声:“Allen哥哥?” 三月份的北京,枯败了一个冬季的银杏长出了一点绿意,暮色浓起来,银杏树下的路灯次第亮了。陈慕问:“据我所知,英国那边现在应该正是学期课程最紧的时候,你怎么还没回学校?” 周程程心里一慌,觉得有些不妙。她道:“我想多陪陪爸爸妈妈反正,四月份还有一个月的复活节假期,这时候回去也待不了多久。” 陈慕似乎是对这个粉饰太平的答案感到很苦恼,其实不是周程程的回答让他苦恼,而是周程程没有回英国的真正原因让他苦恼和有负担。他皱眉道:“我想了想,有些事还是应该跟你说清楚了。” 周程程见状立刻捂上耳朵,往车门边上躲:“你别说,我不想听。” 陈慕自顾自道:“以前你太小,有些话我不方便说,觉得说了你也可能不懂,今年你22岁,我觉得这些话是时候说了。” 周程程有点急,又有点气,下意识的就想要逃走,但车门怎么也打不开。 陈慕道:“20多岁正是人生最好最得意的年龄段,你不应该把精力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你应该去找你的同龄人。如果不同龄,至少也要有热情,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世界。这样的人才值得来往。” 周程程终于放弃了下车,但她仍是侧着身子面对车门,只肯拿背面对他,来显示自己的倔强:“应该同什么样的人来往,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不必如此刻意贬损自己。” 陈慕抬起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揉了揉额角:“你一个22岁的小姑娘,对一个31岁的男人有多少了解呢?你不知道这个年纪的男人作起恶来有多么冷酷和无所畏惧,我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恶意,只是我的教养促使我跟它相敬如宾,而你只看到了我好的那一面,但那并不是我。” 陈慕这么说,周程程放松了一点警惕,她扭头看着他: “你害怕伤害我?”害怕伤害她,那么至少证明她并不是那么无关紧要。 陈慕扭头看着她,脸上是冷冷的,事不关己的冷漠:“你认识我比较早,你应当清楚,对于女人,我不怕伤害任何人。你把自己看得太高,我怕你伤害到自己。” 周程程从来没见陈慕这么冷酷过,至少陈慕从来不在自己面前显示出这种冷酷。周程程觉得这样的陈慕有点陌生,又点怕他,但她实在太不甘心了:“我不信,像我这样年轻漂亮又对你无所求的富二代,我不信你真的没有一点想法。” 什么是人,欲望满身。 她的确不信有人会对她无动于衷。无论是家世还是人,她周程程都是同类中的佼佼者,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她这么上杆子追,他都没道理拒绝。 陈慕道:“一点想法就是你对一个男人的全部要求?而且有的这点想法还不是来源于你本身,是来自于你年轻的容颜,优渥的家世。你远离父母,辛辛苦苦外出求学,就是为了做一个男人的第二选择?” 周程程有点赌气:“难道我就没有一点机会成为你那个唯一?” “你应当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谁的唯一。” 陈慕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没有谁是谁的唯一,可总有人能无限接近那个唯一,就算你要孤独终老,也一定有那个无限接近唯一的人。”周程程呛了他这一句。 陈慕像是真的被呛到了,一时间竟然没话反驳她。良久,他叹了一口气:“或许你是对的,总有人能无限接近那个唯一,但你肯定不是。” 周程程听了这句话,忽然有些茫然。她本以为自己会很难受,甚至会哭,可她竟然这么无动于衷,只是有些茫然。她问:“你能这么讲,就是说你心里已经有人选了。你交往过的那些女人都不是,我也不是,苏眠是吗?” 陈慕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一僵,随即道:“跟别人没关系,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 周程程又笑了:“说起自己喜欢的人,你也能用一个冷冰冰的‘别人’来带过,我似乎有点明白苏眠为什么不愿招惹你了,她比我聪明。” 初春的暮风还有些凉,周程程下了车被风一吹,像是刚反应过来这次的谈话意味着什么,心头涌上了一股迟来的酸涩。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哭,及到了家里,听到周夫人的温言软语,便再也忍不住,抱着她痛哭了起来。周夫人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她要英国读书去,明天就走。 第45章 其实我有点恨你(1) 周程程走的时候给周行留了一份礼物,让他交给陈慕,但陈慕一直在出差,这份礼物就一直搁在周行办公室。有次苏眠去周行办公室谈事情,周行就让她给陈慕带了回来。陈慕出差回来后,苏眠去找他给文件签字时,就带了过去。礼物包装得很精致,陈慕一边听苏眠讲合同内容,一边拆礼物。但谁知道礼物被包装了很多层,陈慕差不多拆到第7层时,耐心就已经耗尽。苏眠看陈慕一层一层的拆,总也拆不完,她也跟着着急起来。陈慕伸手拿了一把小剪刀。里面要么没东西,要么就是一个很小的东西。他能猜到这套路的最后是什么,所以就没这个必要去一层一层的拆了。苏眠劈手将礼物夺了过来,她觉得周程程应该不至于这么傻,这礼物一定还有某种玄机。陈慕听到她这种解释,觉得好笑又可笑,看上去成熟理智的职场老江湖,没想到这么容易被骗,这种套路骗不了他,竟然能骗到她,稀奇。 陈慕低头去处理文件,苏眠就在他面前孜孜不倦的拆礼物。刚开始苏眠还蛮有耐心,越拆盒子越小,有玄机的可能性也越小,她就有些急躁。后来盒子被拆到只剩拇指和食指圈起来大小的时候,她的脸微微有些涨红,是真急了。 陈慕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让她拆。 结果在陈慕的预料之中,别说玄机了,连个礼物都没有,或者拆解的过程就是周程程报复陈慕的礼物。 苏眠看着满地的包装纸和什么也没有的礼物,有种被愚弄的感觉。如果没有人提醒,得到这样的结果,她还有可能莞尔一笑,权当恶作剧,但是被提醒过,还上当受骗,这就是蠢。 要签字的钢笔没了墨水,陈慕扭开钢笔,拉开抽屉拿了新的胆囊来换:“程程不是那种只会待在图书馆学习的小姑娘,越简单的事情人想得越复杂,她善于利用这点,你跟她相处时间不长,不了解,被套路了很正常。” 苏眠轻笑:“你这么一说,倒好像真是那么回事,的确是我想得太多了。” “你跟刘桐现在相处的怎么样了?”他一边从善如流的为钢笔换胆囊,一边又漫不经心的问了这样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周程程的套路苏眠不清楚,陈慕的套路苏眠可是一清二楚,他总是这样突如其来,苏眠已经习惯了,也不去想为什么,或者她知道为什么但是不想管这个为什么。她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朋友的意思。” “我以为你们是朝着男女关系那个方向发展的。” “我倒是想,但他拒绝了。” 苏眠笑得无关轻重,不值一提。 正在签字的笔尖忽然顿住了,陈慕抬头看着她,仿佛这句话并没有让他很高兴而是正在伤害他。他放下钢笔,嘴角的笑容也不见了,只是仍是淡淡的:“虽然我知道你说的都是事实,但,苏眠,有时候,我有点恨你。” 第46章 其实我有点恨你(2) “恨”这个词带出来的感情已经不属于轻描淡写的范畴,这让苏眠吃了一惊。因为尽管苏眠知道陈慕对她可能还有一点得不到在骚动的意思,但她绝没想到他会用“恨”这个词。 “那怕你对我有一点不坦荡,那怕你能稍微遮掩一点,我都会说服自己你对刘桐的接纳只是在试探我。但你并不是,你从始至终从没有在试探我,所以你坦荡无所畏惧,你能据实以告,因为你没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反馈。”这么卑微的话,实在不像是陈慕说出来的,但的确是出自他口。但这么卑微的话,他说的时候可却没有一点卑微的意思,他说这句话的神气自然流畅,何尝不像他控诉苏眠的那样,好像并不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反馈一样。 但苏眠还是悟到了一些东西。悟到这些东西之后,她一时没有消化,所以有几分钟,她就没有说话。 她就这么恍惚了大约五分钟的时间,五分钟过后,陈慕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把签好的文件递给她,逐客:“你可以走了。” 苏眠似乎还没有消化完,但她接了文件,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问:“陈慕,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恨对应的感情是爱吧。 这句话似乎让喜怒不形于色的陈慕惊了一下,但好在他定力十足,反应快,陈慕一脸正经的问:“如果是,你愿意回报我吗?” 苏眠从门口走了回来,把文件放在他办公桌上,双手撑着桌子看着他,也是一脸正经:“那你先回答我,是吗?” “为什么不是你先回答我?” “因为是我先问的,因为不想你根据我的答案来修正你的答案,因为你知道了我的答案之后才肯回答的答案,没有任何诚意。” 陈慕站了起来,这样他的视角就比苏眠高。他眸子里有一种因为苏眠回答而浮现的稀薄的光,当然也带着某种压迫性:“这就是说,你的回答是肯定的?” 这也算是一种回答了,苏眠伸手要拿文件走人,陈慕一只手却压住了文件夹,让她拿不起来:“不回答就想走,我看起来这么容易对付?” 苏眠没有因此就被牵制,文件夹不要了,转身就走。在转身之前,她扔了一句话:“大家都说你是绅士,可我觉得你就是一混蛋。” 第47章 好久不见(1) 苏眠走出办公室之后,陈慕按内线叫海伦,让她把文件给苏眠送过去,然后给罗文回电话。刚才罗文打电话进来,他不想浪费时间,就没接。罗文让他下班后来酒吧一趟,他有事跟他谈,陈慕以为又是那些关于酒吧经营的鸡毛蒜皮事,便应了下来。 与陈慕的浑然不知不同,挂了电话的罗文却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酒吧的楼面经理看他一副要死的模样,就安慰他:“Allen哥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他一定知道你是为他好,老板,想开点啦。” “其他事我相信他通情达理,这件事,”罗文长叹一声,无限愁思在心头,“难说啊。”但这能怪谁呢,要怪就怪他那该死的好奇心,罗文伸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我让你多事,这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活该啊。”但是他显然不舍得真打自己,巴掌打在脸上像挠痒痒,一点诚意也没有。罗文倚在吧台上,又叹气起来。 罗文新交的女友是枚典型的文艺女青年,廖晋生的话剧巡演到北京,她就买了票约罗文去看,本来是没什么事,直到幕后主创谢幕,他才发现编剧是叶阳,这让罗文大吃了一惊。罗文虽然知道叶阳的专业是编剧,但编剧这行很难出头,这几年也一直没有她的消息,没想到突然就冒出了头,而且还是跟廖晋生合作。罗文当下就拿了手机去查,这一查还查出了她跟廖晋生因戏生情的新闻。罗文看着台上几乎没怎么改变的叶阳,有些疑惑,观众提问环节,他破天荒的表现的很积极,这让身边的女友很是欣慰。罗文问编剧:“女孩为什么不肯向道歉,如果您是那个女孩,您会选择道歉吗?” 叶阳接过旁边递过来的话筒,目光穿过舞台下的观众,她看着罗文,说出了那句早就该说出来的话:“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 对于叶阳的逃婚,一直耿耿于怀的不只陈慕,还有罗文。 罗文亲眼目睹了那段感情。目睹了一见钟情,目睹了花空心思的追求,目睹了车接车送,吃好喝好,捧在手心像观音手中的玉瓶,目睹了筹备婚礼的事必躬亲,幸福溢于言表……罗文不明白,用尽他生平所有的逻辑、经验,他也不明白。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有理由,叶阳逃婚这件事却没有理由。要不然就是她神经搭错了,要不就是像电视剧演得那样,她得了绝症,不然绝对没有理由。 尽管当下这刻,他仍然不知道叶阳逃婚的理由,但他原谅她了。 或许Allen跟他一样,也需要一个释然的理由。 科学家说,不管多么深刻的伤痛,只需七年都会痊愈。因为七年的时间可以把我们全身的细胞都更换一遍,一个旧细胞都没有。每过一天,细胞就会死掉一点,总有一天,会干干净净。也就是说,在生理上,我们每七年就是另外一个人。 Allen是时候结束这段过去开始新生活了。不是周程程,也应该是苏眠,不是苏眠,也该有其他人。新的开始,要从旧事的尾巴里长出,这是罗文给陈慕写得结局,无论如何他应该推他一把。 第48章 好久不见(2) 陈慕下班之后开车去了酒吧,车停在酒吧外的车位上,吧台的台长见了他便打招呼,陈慕点了点头问:“David呢?” 台长指向了酒吧的一个角落,陈慕探身看了一下,罗文正好朝他招手,陈慕将外套解了下来,搭在臂弯里,走了过去。 那本该是一段漫长的路,连接了24岁和31岁的陈慕。自婚礼之后,陈慕和叶阳再没见过。起初是叶阳在逃避,逃婚让一切都无可挽回,而她也没有能力面对这样,她只能逃避。后来是陈慕不想见她,叶阳好几次去伦敦拜访陈慕父母,都被拒绝了。他们都觉得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见面也好,道歉也好,都没有任何意义。 但生活总有惊喜或者惊吓,未知才有趣。此刻陈慕走向罗文,像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在想,又等于还是什么都没想。在距离罗文还有三五步距离时,陈慕问:“是什么事,你快点说,我还有其他事呢。”说这句话时,陈慕刚在罗文座位的对面停下,他旁边的沙发椅里坐着一位女士。陈慕还没看到是谁,那位女士已经站了起来,黑白色的套装,头发挽在脑后,仪态万方的伸出了手:“好久不见。 笑意僵在了脸上,陈慕不用看也知道旁边站起来的这个人是谁。太熟悉了,曾经让他魂牵梦萦也痛不欲生的声音,这个声音就是化成灰他也辨得出来。罗文站了起来:“我就不用介绍了,大家都认识,你们好好聊。”罗文从陈慕身边经过,却被他攥住手腕,那手劲大的罗文皱起了眉头。陈慕冷冷道:“这就是你要跟我谈的事?那你对我可真够好的。” 他转身走了。 陈慕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叶阳穿着高跟鞋,几乎是一路小跑,直到酒吧外,陈慕到了他的车跟前。叶阳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才能阻止他离开,于是她叫了他,但不是陈慕,也不是Allen,而是“慕君”。这是只属于两个人的昵称。叶阳骨子里有点老派的浪漫情调,最喜欢古代那些什么君,私下无人时,她就叫他慕君。“慕君出来吃饭咯”“慕君快点,上班要迟到了”还趴在他耳边软软糯糯的问“慕君你有多爱我?”她这么一叫,陈慕蓦然想起来这些事,有点讽刺,他竟然有些无法忍受,一拳打在了车窗上,玻璃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吓得叶阳尖叫着捂住了头,罗文也惊呼一声:“Allen。” 陈慕回头看着叶阳,脸色阴沉,额头青筋微微凸起,看起来有些吓人:“别那么叫我,你不配。” 酒吧前灯光迷离,罗文看着远去的陈慕,却笑了:“叶阳,还是你厉害,我都不记得上次他发火是什么时候了,人太波澜不惊也不是什么好事,对不对?。” 叶阳看着陈慕的车拐了弯,消失在视野中,有些若有所思:“我都不知道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罗文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走向通往二楼酒吧的楼梯。 第49章 好久不见(3) 苏眠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出了电梯,她从包里摸出钥匙开门,钥匙刚插到锁眼中,她突然感到背后一个人影压了过来,心里慌了一下,她握紧手中的手机,那人突然从背后将她掰过来,摁在门上就亲。这下苏眠倒是不慌了,因为她认出了是陈慕,这一不慌人就容易放松,正好让陈慕占了个彻底的便宜,他摁着她吻得十分用力,也十分温柔。 苏眠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她的手往上走,握住了捧着自己脸颊的一只手腕,想要把它拿开,却在用力的过程中,似乎摸到了一点麻麻的纱布,她顺着摸了过去,那的确是缠在手掌上的纱布。陈慕的脸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落在了她肩窝里,他亲了亲她的脖颈,然后又将她往怀里抱紧了一些。陈慕很少这样......很少这样□□裸。他们分开之后,陈慕都是克制的,就算对她有撩.拨,也全表现在语言上,行动上这么不由分说,还是第一次。苏眠觉得一定是出了什么很大的事情。她任由他抱着:“你又走错地方了?” 陈慕的脸埋在她脖颈中,声音闷闷的,还带点鼻音:“没有,我就是来找你的。” 苏眠笑:“白天大灰狼,晚上小绵羊,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慕:“想你。” 平时要陈慕说句实话,能绕九个弯,一般人都听不懂,没想到今天这么直接,苏眠倒是愣了一下,问:“你怎么了,手又怎么了?” 陈慕:“想来你这儿蹭点饭,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收留我这个大灰狼or小绵羊?”他的声音仍是闷闷的。这么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这么个成熟理智的人设,如今这么软绵绵的,苏眠还真不忍心拒绝。她道:“那你放开我,不然我怎么开门?” 苏眠问他想吃什么,他说吃什么不重要,要看跟谁吃。对于陈慕这种随时随地都在撩的男人,苏眠完全不把他的话当真。她打开冰箱,冰箱的冰冻格里还有很多饺子,便拿了一些出来煮。陈慕凑过去看:“这么多饺子,你得包多久?” 苏眠:“我肯定没这个心思,前几天一个朋友来家里,她帮忙弄的。” 陈慕低低的笑了一声:“之前一直以为你是对所有人都苛刻,现在看来,只对我苛刻。” 苏眠一边往锅里加水,一边道:“你别得寸进尺。” 陈慕:“什么是得寸进尺,得寸进尺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解释?” 苏眠觉得让陈慕进家里来真是个错误,他要是认真跟你抬杠的话,简直能把人抬死。只不过大多时候,他不太愿意去抬这个杠,一是有失风度,二是没有必要。但现在他丝毫不顾及自己的绅士之名,明目张胆的耍起无赖来了。 “得寸进尺就是我原本不想让你来蹭饭,现在让你蹭了,但不代表你能问其他问题。”苏眠盖上锅盖,转身要走,却又被陈慕拉过去摁在冰箱上。苏眠道:“我说不让你得寸进尺,你是不是一点没听进去?” 陈慕:“正因为我太能听进去你的话,才会这么痛苦。苏眠,我不认为你喜欢刘桐比我多,但为什么你愿意做他女朋友,却不肯做我女朋友?” 苏眠疑惑的看着他,觉得这话他说得十分奇怪:“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了?” 陈慕静静地看着她。 “陈慕,是你不愿意。”苏眠道:“虽然我从来也没想过要做,但你这么指责我,我觉得很委屈。” 第50章 好久不见(4) 陈慕的一只手撑在冰箱上,另一只手的指背轻轻地摩挲着她白净的脸颊: “对于女人,我作壁上观太久,遇到喜欢的人时,也分辨不出来,这是我的失误,我承认。但苏眠,但凡你能多给我一点信号,我也不至于原地踏步。” 苏眠的目光落在他的目光里,无比真诚,也无比坦承:“我不愿意给你信号的另一层意思也是不想负责,我早就说过,不能指望我们这样的人去爱别人。” 锅里的水煮沸了,发出咕嘟嘟的声音,苏眠推开他去下饺子。从冰箱里拿出的冻饺子在在等待入锅的过程中软了一些,饺子皮上沁出了细密的水珠,苏眠不慌不忙地将它们下进锅里。 “如果我要是不那么爱自己了呢?”陈慕看着她的背影,那么瘦,那么窄,纤细却并不弱不禁风,面对陈慕这个大男人,她同他势均力敌。 “如果我要是不那么爱自己”的潜台词是我愿意多爱你一点,我愿意爱你比爱自己更多,可他就是不肯明说。纵然他喜欢她,纵然他很喜欢,可他还是留了一手退路。 一粒饺子“啪”得掉进锅里,沸水溅到手上,像是被明火烫到一样,苏眠却只是皱了一下眉。 “你说我是个混蛋,一点也不错,表面上我对很多人相敬如宾,其实内心也对他们冷嘲热讽。我原本准备一辈子理智,就此孤独终老,可遇到你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内心竟然也有善意,你让我不那么讨厌这个世界了。”他的声音低沉,认真:“苏眠,我需要你。” “啪”的一声,苏眠将煤气灶关了,双手撑在了灶台上。 陈慕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一双眸子里传递出了渴望和热切:“我虽然是个混蛋,但还不笨,我知道你不肯轻易接纳我,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自己。我们两个是天生一对,再合适不过,如果你连我都不肯接纳,是真的准备孤独终老吗?我不相信你想孤独终老,没有人愿意孤独终老。” 苏眠扶着灶台站了会儿,转过身: “你让我想想,这事发生的太突然,我需要消化一下。” 陈慕的手指再一次落在她脸上,目光也落在了她脸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仿佛是从回忆里走出来的:“今天我碰见我以前的女朋友了,想必你也听说过那件事,按说这种时候我应该在想她跟我之间的事情,”他笑了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来见见你,想看看你的脸。我不怕你不喜欢我,我怕你喜欢我却不接纳我。苏眠,如果你想清楚了,就来找我。如果想不清楚,就慢慢想,我不急于这一时。” 下了楼之后,陈慕在小区里找了条长凳坐下,银杏树已经抽出嫩叶,他抽了两支烟,拿出手机给罗文打电话,要叶阳的联系方式。罗文问他怎么想通了,陈慕觉得自己一直都想得很通,只不过罗文让他没有思想准备。如果罗文提前告诉他,他或许还能平和的坐下来和叶阳谈一谈。当年是什么原因导致叶阳逃走了,他曾经很想知道,因为他想不通,现在他也想知道,因为它是一个结局。七年了,这个事情早该结束了,无论是现实意义上的,还是心理意义上的。罗文听到他这么剖析自己,在听筒那边笑得春花灿烂:“你能这么想,那车玻璃就没白砸。” 第51章 好久不见(5) 陈慕和叶阳约在慈云寺附近的一个高级咖啡厅里。叶阳穿着一套牛仔工装连体衣,裤脚挽了一些,露出白皙优美的脚踝,外面则罩着长款格纹外套,颇像高圆圆某个街拍杂志大片的韵味。玻璃幕墙反射出巨大的阳光,陈慕为叶阳点的咖啡正好被服务员端上来,陈慕笑的有点微妙:“我替你点了蓝山。” 逢咖啡必点蓝山,这是叶阳长久以来的积习。以前陈慕老问她这么喝腻不腻,问她要不要换个别的试试,她总说不。无论什么时候,陈慕都承认叶阳是个长情的人。叶阳身上有种老派罗曼蒂克的腔调,这也是她吸引陈慕的地方。叶阳温柔矜持的笑:“还是你了解我。” 陈慕不置可否:“曾经我觉得我是了解你的,但我要是了解你,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叶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们有七年没见了吧,你越来越帅气了,我喜欢成熟帅气男人。” 陈慕用一种好整以暇的目光打量她,只是不再说话。叶阳只好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但我当时那么做,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用两根手指推到他面前。 陈慕低头看了一眼。 叶阳:“这张照片是在你书房里找到的,snow说这是你的一见钟情,我本来不相信你是那种因为一个女人跟某个女人相似而接近她的男人,可事实摆在眼前,我不得不疑心。” 陈慕盯着她:“所以呢,我们两个已经是要结婚的关系了,你即使疑心到了要逃婚的地步,也不肯来问我?” 叶阳:“我认识你的时候22岁,结婚的时候不过24岁,那时候陷入了爱情,甚至来不及等自己足够成熟,就迫不及待的要飞进婚姻的坟墓。因为这般不留余地,结婚前知道了这件事后,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我不是没有想过要问,但我害怕你的答案,我害怕万一真的是。” “所以你就一点也不考虑我的感受,我对你就真的这么不重要?”陈慕问。 年轻时的叶阳跟年轻时的苏眠是完全不同的人,苏眠眉眼清冷,冷淡又倔强,叶阳眉眼浓丽,骄傲而矜持。虽然随着岁月的流逝,人都会逐渐平和起来,但年轻时的倔强和骄傲仍会残留在身体里。就比如现在,叶阳虽然在道歉,但陈慕并没有感觉到她的愧疚:“我那时候年轻又自私,没有先去找你,而选择逃走,对不起。但这事并不是只有我做错了,如果你能早些告诉我,我不至于临阵脱逃。你没有告诉我,证明你在这件事上,并不坦荡。” 陈慕突兀的笑了一声:“你说的对,我是因为你跟照片里的这个人在某个角度上相似才注意到你,进而想追求你,进而跟你结婚的。如果你觉得这个理由成立,那你就这么认为好了。”他冷冷道:“叶阳,我现在之所以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听一个借口,我只是想要个理由,但我得到的还是一个借口。”他端起咖啡一口灌了下去,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不过不管借口还是理由,总归是一个结局。”他拿起搭在旁边椅背上的外套道:“告辞。” “我害怕了,”叶阳忽然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带出椅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咖啡厅的其他人纷纷侧目过来。陈慕背对着她。叶阳道:“结婚前夕,我想到自己要结婚的这个事实,突然怕的要命,哪怕当时我再大两岁,都不会那么害怕,所以发现照片之后,我虽然很愤怒,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你说的对,那是个借口,对不起。” “但如果没有那个借口,我也许真的就和你结婚了。”她补充了一句。 陈慕头也不回:“我的荣幸。 第52章 越嬉皮的人越是深情 自叶阳和陈慕的会面之后,宣传部的人就开始注意到陈慕常对着苏眠发呆。开会的时候,只要苏眠在场,陈慕没有不走神的时候。陈慕走神的时候,常常要叫好几遍才能回到工作上。陈慕也不知最近自己怎么会频繁的走神,只是见过叶阳之后,他忽然把苏眠和他的缘分连接了起来。 2016年6月以前,陈慕只在学生时代见过苏眠,还是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却没想到因此会毁掉四年之后的那桩婚姻,然后在她毁掉他那桩可能会成立的婚姻后的第六个年头,他们又重了逢。陈慕一直在想,他到底爱不爱她,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陈慕觉得自己应该是爱她的,可能在学生时代看到那张理想中的脸之后就爱上了,只不过当时他年轻气盛,她又有男朋友在身边,他也没有强求,觉得失去也无所谓。 学生时代的苏眠跟现在的苏眠可一点都不一样。 陈慕大二的时候,有段时间经常泡在图书馆,在星巴克初遇之后的没几天,他就在图书馆文学艺术专区看到了她,还有她那个阳光帅气的男朋友。当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心理在驱使,他竟然鬼鬼祟祟的跟了他们一路。 陈慕看见他们躺在草坪上读书,男孩子的头枕在她腿上,看见他们在树荫下接吻,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手指修长白皙。那时候陈慕躺在相邻的树荫下,眯着眼睛,她男朋友把她的脸挡的严严实实,他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却能想象到她眼睛里置身事外的冷淡和嘴边的一点狡黠。这真是奇怪的事情,陈慕从来也不认识她,却对她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第二次遇见他们,苏眠和她男朋友在吵架,因为什么,陈慕不知道,不过看得出,学生时代的苏眠是一把吵架的好手,三两句就把她男朋友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走了。气走男朋友之后,苏眠也不追,仍然躺在树荫下看书,看的是英国作家达芙妮·杜穆里埃的《浮生梦》。这倒是陈慕所熟悉的领域。 “我使劲想,我还能给她什么东西,她有了家产,有了钱,有了珠宝,她还拥有我的思想,我的身体,以及我的心。”年轻庄园主菲利普的初恋,带着高温,感情燃烧到了沸点,为了爱某个人,他可以放弃一切,然后还是回归理性,反复考量自我利益的冷酷故事……“因为爱你,我变成了一个疯子。”热恋的感觉被作家描写的迷人又惊心。 那个下午,陈慕有过鬼迷心窍,觉得远处躺在树荫下的女孩就是《浮生梦》里那个从意大利来到英国的堂兄的妻子瑞秋,而他则是那个年轻的菲利普,但毕竟他不是菲利普,没有去勾搭她。没过多久,苏眠生气的男朋友又找了回来,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嘻嘻哈哈起来,这次换她枕在他腿上。 第三次见她,仍然是在图书馆。其实,连续三天都在图书馆碰到她这事一点也不巧合,完全是陈慕有意挑同一时间去图书馆。第三次见到她,她身边没了男朋友,一个人站在藏书架前看书。陈慕喜欢她一个人的状态,安静,认真,严肃。他总觉得苏眠跟她男朋友在一块的时候有点玩世不恭。什么样的灵魂就需要什么样的养料,越悲怆的人越容易嬉皮,越嬉皮的人越是深情。 那天之后,陈慕再没有见过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他一直认为她是英国大学的学生,可直到上完整个大学,他都没再见到她。后来,苏眠说到这段往事,他才知道她是交流生,只在英国呆了两个月。 “一见钟情的最佳定义大概就是,我在心里想象过你无数遍,直到有一天你恰好被我遇见。”年轻的时候,陈慕从来不认为他对苏眠是一见钟情,但很多年之后,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一见钟情。所以得知叶阳逃婚,苏眠也在无形中出了一份力之后,陈慕常常会想假如当年没有在咖啡厅看到她,那现在会是个怎样的情形。又假如当年那个鬼迷心窍的下午,他走过去认识了她,如今又会怎么样…….虽然人生没有假如,但他仍然禁不住去想那些不可能的答案,这也是他开会时恍神的原因。 第53章 很久不见玩世不恭(1) 愚人节当天,警匪片《消失的警察》正式上映,但因为成片质量不高,导致时代影业的领导很失望,相对的,批的宣发费用也很少。16年12月份,是第一次内部看片,看的是粗剪的片子,看完片从机房出来,时代影业的几位老大和时代传媒的CEO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消失的警察》的执行制片邓硕从那天起,也开始兴风作浪起来。宣、发部门服务于项目部,执行制片的地位相当高,邓硕几乎是逮谁撕谁。 邓硕一到项目上映就焦虑,一焦虑就作妖,时代影业的高层们都知道她的作风,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苦了跟项目的宣、发组。 宣传部这边是陈杞在跟,这个二十多岁的,朝气蓬勃的青年在电影上映的前一个月里,不知道被邓硕指名带姓的撕了多少次,以至于后来陈杞见到邓硕就要绕道走。陈慕作为部门总监,又是一个男人,不好跟女人正面对决,只好去给陈杞做思想工作,但就是这么忍辱负重,仍避免不了,邓硕不止一次的杀到他办公室抱怨宣传的不给力。陈慕跟她交手多年,知道她的脾气,也不去主动惹她,她说话,他就微笑,她要他表态,他就表态,她一走,他就翻脸不认人。 电影上映前,邓硕想搞一出大事件,用来炒电影热度。本来她想炒恋情,说男女主假戏真做,但奈何男、女主的经纪公司不配合。她又想剪片场花絮,炒导演和女主绯闻,但现场实在没啥暧昧的素材可用。她不死心,就拉人开会,把大家摁在会议室。按说这种小型的策划会议总监是不用参加的,但邓硕一定要陈慕和苏眠在场。愚人节这天有5部电影同时上映,各家在宣发上也做足了花样,想要杀出重围,就一定要事不惊人死不休,震撼程度要像冯小刚在《我不是潘金莲》上映当天去撕王健林才行。但《消失的警察》说到底只是一个二流导演的作品,质量连中等都说不上,要想做出水花谈何容易。会议上,邓硕壮志凌云,大家则昏昏欲睡,尤其是陈杞,他被邓硕折磨的已经不成人样,实在想不出能让她满意的“大招”。不是他不尽心尽力,只是上面不批费用,大水花都是用钱堆出来的,没预算他也很绝望。邓硕正在上面说得唾沫星子乱飞时,苏眠忽然将手中的笔往桌子上一扔,“啪嗒”一声,双手抱臂,以一副开玩笑的语气道:“想要大事件还不容易,雇个人,在映后见面会上袭击主创,事先不让主创知道,逼真一点,就什么都有了。” 大家面面相觑。 陈慕把手放在唇边假装咳嗽了一下,苏眠装作没听到,继续道:“雇一个人才需要多少钱,根本不用预算,还有话题和热度 。” 陈慕觉得不能让苏眠继续胡说八道下去了,因为他看到邓硕眼睛里发出了可怕的亮光,他道:“开了这么久,大家都累了,先休息一会儿,回来每个人都要发言,这个话题今天一定要给邓总想出来。” 邓硕两眼发着精光: “不,我觉得苏总这个想法挺好,就用它了。” 陈慕觉得有些大事不妙,他向苏眠看过去,苏眠耸了耸肩,撇了撇嘴,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陈慕怔了一下。 玩世不恭,很久没在她脸上出现如此生动的表情了。 苏眠的点子里有开玩笑的成分,也有认真的成分,怎么理解就要靠听的人是什么心理。陈慕的第一反应是风险太大,这个圈子里,没有偶然发生的事情,只有费尽心机策划的事件,他见识过也策划过,但苏眠这个点子的实施,很有可能不是事件而是事故。且不说社会舆论,演员方面怎么交代还是个问题呢,他不赞成。但邓硕铁了心要搞,任由陈慕苦口婆心,都不听。其实个中利弊邓硕不是不懂,但没有其他办法了,她不能让电影赔本,最低也要保本,否则连续两部电影扑街,她不知道还怎么在时代混下去。 第54章 很久不见玩世不恭(2) 散会之后,苏眠跟着陈慕进了他的办公室,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陈慕拿泡茶的茶具时看了她一眼:“你是故意的。” 苏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我是认真的。” 陈慕:“质量有60分的电影,营销要做90分。质量有80分的电影,营销要做80分。质量90分往上的电影,营销只要60分就够用了。但质量只有40分的电影,无论做多少营销,也没什么大作用,这也是上面砍掉部分宣发费用的原因。按道理来讲,你不会不知道。” 苏眠耸了耸肩:“道理谁都懂,但轮到自己,谁又都不甘心,你不搞出一个大事件出来,邓硕是不会死心的,与其这样,不如搞一搞,搞出了事,她才能彻底死心。不然将来票房不好,她一定会把原因怪到宣传和发行身上。” “可你有没有想过,演员被袭不是个小事,而且还在电影上映当天,舆论一定会指向片方或演员方炒作,这对公司的形象可不怎么有利。” 苏眠有点诧异:“《我不是潘金莲》上映前,先是范冰冰被驱逐,再是冯小刚撕王健林,都被舆论指责成吃相不好,也没对华谊产生什么影响。再说,你之前炒导演猎艳出轨,炒男一、男二撕番位,也没有收不了场,我这个又算什么。” 陈慕用茶匙把茶叶放入泡茶的杯盏,盖上盖子摇了摇,又错开一点茶盖闻了下:“你对我这么了解呢。” 苏眠不置可否。 陈慕拿过烧开的热水壶,扬高了往杯盏里注入热水,晶莹剔透的青瓷杯盏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茶香:“那些项目的炒作都建立在项目本身尚可的基础之上,而且当事人也全能豁出去,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今天这个,主创不配合,单方面去炒,很容易糊。炒好了不说,炒不好,你也说了,邓硕把责任全推到宣传部,你是出主意的人,你想没想过自己的后果?” 苏眠:“但你也看到了,邓硕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再说,她就是真想把责任推给我,也要我愿意接才行。你绅士,你让着她,我不是,我不怕她。” 陈慕给她递了一杯茶:“要是你在其他方面也如此霸道,那该多好。” 苏眠垂了眼眸喝茶,眉眼的戾气淡了下去。后来,她放下了茶盏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是对不起。” 陈慕一听这话头不太对,赶紧拿话堵她:“得,这是我的不对,我不该挑起这个话头,以后再说,你出去吧。” 苏眠恍若未闻:“我以前觉得你跟我一样,都是不太认真的那种人,所以愿意跟你交往,因为能打发很多时间。但我害怕认真,任何认真的东西都让我感觉疲惫,我无能为力,我不想要任何人的拥抱,也不想要任何人的安慰。很抱歉,这么久以来没能像个淑女一样,今天就淑女一次,这是真心话,希望你不会怪我。” 陈慕苦笑了一声:“我还是喜欢你不淑女的时候,虽然不真诚,至少不冷漠,如今倒是真诚了,却又实在太冷漠。不过人怎么能怪罪真诚呢,你放心,我没到非你不可的地步,所以不至于会怪你。” 苏眠道了句谢,起身正要走出去。陈慕忽然道:“苏眠,我能问一下,你上次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吗?” 苏眠皱了一下眉,推门走了出去。 第55章 不一样 后来,找人袭击主创这事还是做了,那个倒霉的主创正是《消失的警察》的女主。女主虽然在电影里演警察,但本身很孱弱。那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扑过去的时候,“Duang”的一声。现场甚是混乱,安保几乎没起到什么作用。女演员四肢擦伤,愚人节的恶作剧,的确算是遂了邓硕的心愿。 出了事情之后,邓硕和经纪人赶紧把女演员送到了医院,陈慕闻讯也赶去了。记者被堵在医院门口,女演员的经纪人在长廊上质问邓硕和陈慕,邓硕和陈慕肯定不能承认这事跟时代有关系,便一口咬定是粉丝行为,随即又为现场安保不到位,没能阻止事情的发生道了歉。后来,果不其然,大部分网友都认为这是在炒作,只不过有人认为是演员方在炒作,有人认为是片方在炒。不管怎么样,风向总是不太好。后来陈杞找了几个营销大号用现场视频做引导舆论,把事情的真相尽量往粉丝口上引导。一时间众说纷坛。 圈子本来就这样,处处都是罗生门,而吃瓜群众在意的,也并非真相,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一点不重要。这是这个圈子有意思,生生不息的地方。 出事之后的第二天,票房不升反降,首周末票房不足5000万。第二周票房相比首周又降了15%,颓势已显,邓硕终于彻底死了心。后来在项目的复盘会议上,周行虽然没有点名批评谁,但都挨个旁敲侧击了一下。作为时代影业的CEO,周行也是个特别纠结的人。他说口碑好的他嫌票房不好,票房不好的,他嫌口碑不好,最糟糕的是两者都输,但稀有的是两者双赢。时代影业虽然在行业里算大公司,但仍然有很多项目争取不到。有的是别人看不上时代,有的是不愿意与时代合作,有的项目是被自己人搞砸了。说得好听点,时代有十几个制片人,但至今没有一个能独挡一面,全都磕磕绊绊,这是让他很失望的地方。今年才刚开始,他希望大家再接再厉。开完会后,周行把苏眠叫进了办公室。苏眠从周行办公室出来之后,又被陈慕叫了去。说是谈事情,其实也没什么事情。陈慕说,周总也是象征性的批评两句,给其他人一个交代,让她不要太放在心上。这没头没尾的话,让苏眠有些困惑,然后又想到他可能是在安慰她,就觉得有些好笑。她皱着眉装不懂:“周总说我才来公司,不用着急,拿不准的事情多请教你,周总说你无论做人还是做事都滴水不漏,这是一种天赋,我虽然没有这种天赋,但好在对事不对人,这也难能可贵。他还说你特别狡猾,工作上可以多跟着学习,私下一定不要上你的当。你不让我放在心上是指不让我请教你,还是不让我跟着你学习,还是说你不狡猾?” 陈慕的安慰话扑了个空,这就十分尴尬了,他低头看文件,假装十分泰然:“这件事暂时就先这样,你出去吧。” 他低着头,耳尖红的像辣椒,脸上还是一片泰然,苏眠捉弄了他,特别有成就感。而陈慕的反应激起了她继续捉弄他的决心。她站了起来,伏身到他耳边:“这你也相信,是我自己编的。” 陈慕看到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笑容,忽然怔住了。陈慕怔住之后,苏眠也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劲,也怔住了。 她顿了一下说:“才怪,”然后就风一样的溜了出去。 第56章 无能为力(1) 四月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老高准备和小女友结婚,婚礼定在五月中旬。老高提前一个月发了请柬,当然也寄了一份去日本。而《名利场》的初剪片子也出来了,在四月末的时候进行了内部的第一次看片。电影初步定在国庆档上映,老高的意思是趁着不忙,先把婚结了,不然错过四、五这个两个闲月,今年就没有时间了。 请柬寄出去后,老高那个长跑了十几年的女友周文希终于回了国。老高早前跑去日本跟她求婚,她没答应,把老高气回了北京,竟然都没跟回来哄哄。周文希是个泼辣的北京土著,没去日本前,她和老高住在一起,吵架乃至打架都是家常便饭。别看老高是个身高一米九的大老爷们,但在打架一事上从来占不到便宜,身上、脸上常有各种抓痕。老高曾和周文希约法三章,打架不打脸,周文希也答应了,但每次打架她都不遵守,因为气到要拳脚相向的地步,哪还有理智去想约法,还不是怎么过瘾怎么打。后来为了让周文希温顺一点,老高就向她求婚,想着结了婚,生了孩子,有了母性,周文希应该会温顺,这个时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谈到结婚。第一次求婚,老高27岁,本来什么都谈好了,最后却因为要去什么地方度蜜月产生了分歧,并且还谈崩了。后来老高提议先分开一段时间,等双方都冷静下来再说。这一冷就冷了好几年。期间两人各自找新欢,等两人同时有了空窗期,才又粘到了一块去。第二次要结婚时,两人吸取了教训,婚礼筹备只交给一个人,蜜月旅行则交给另外一个人,分工明确,很是愉快。本来以为这次肯定能顺利结婚,谁知道周文希申请去日本进修的事情竟然批了下来。周文希是做新闻的,公司每三年会有一批进修的名额派下来,她连续申请了三次,前两次都没中标,就偏偏这次中了。老高苦口婆心让她不要去,她还是去了。走的时候,周文希为了安抚老高,答应回来后就立刻结婚。事已至此,老高也不想做那种让女友在学业和家庭之间做二选一的卑鄙男人,就答应了。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结婚这个事情似乎没有可能了。去年认识林斐晴之后,老高预感有点不太好,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要结婚的人了,但这个人不是周文希,十几年的感情放弃实在太可惜,也让他难受,于是一冲动又跑去日本求婚,结果却铩羽而归,算是彻底放弃了挣扎。 周文希回国后没有直接见老高,而是经过陈慕讨到了老高小女友的联系方式,并且把她约了出来。虽然老高要结婚,但周文希还是没把他的小女友放在心上,如今肯来见她,完全是居高临下的姿态。十几年的时间,她和老高一起经历了少年、青年及如今马上要步入的中年,这种情谊怎么能是一个小丫头凭借青春就能打败的。周文希觉得老高是一时头脑发热,就跟跑去日本向她求婚一样。但后来周文希却在老高的小女友面前吃了一个大瘪。此段只截取精彩的对话部分。 周文希说:“老高向我求婚,我拒绝了他,他受了刺激,跟你结婚只是为了气我。” 小女友:“超哥今年36岁,不是26岁,我不认为他会这么意气用事。” 周文希:“就算他真要跟你结婚,但这个男人最爱的却不是你,你不觉得可悲吗?” 小女友:“那有什么关系,他最爱的已成为过去时,只有我是现在时,来日方才,我会让他逐渐忘记最爱是谁,如果做不到,那至少让他想起来的次数少点。” 周文希冷笑:“我不相信你心这么宽。” 小女友:“婚姻不是小事,一个男人在深思熟虑之后,还是选择我,这就是定局。相对于要过程的人,我更看重结果,对于我来说,一个结果可以否定所有过程。” 小姑娘最后说:“文希姐,其实你应该比我明白,你不是败给了我,而是败给了生活,就算跟超哥结婚的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但绝对不是你。你们结婚的时机应该是27岁那次。有句大俗话讲时机很重要,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时机这个东西,任谁都没办法扭转。你们认识快二十年了,时间太长,长的你们没办法有结果了。” 第57章 无能为力(2) 吃了瘪的周文希那天在酒吧喝得烂醉如泥,后来酒吧的人给老高打电话让他来接人。据说周文希喝醉了之后一直骂林斐晴是个bitch、贱人,又骂老高他们是狗男女,见了老高就拳打脚踢。老高也不反抗,任她打骂。后来打不动也骂不动了,她就在老高怀里哭了,哭得特别厉害,把老高的心都哭软了。 周文希之所以哭得厉害,是因为她意识到,她和老高可能真的玩完了。如果林斐晴只是一个空有青春和美貌的小姑娘,那她倒是会松一口气,可她并不是。其实她早该想到的,老高的眼光一向不差,一个24岁的小姑娘,长得也不漂亮,却能让老高和她结婚,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果不其然,才24岁啊,却什么都看透了,比她这个35岁的老女人都看得透彻,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老高并没有把周文希带回家,而是在酒吧附近的酒店开了房间。周文希清醒过来的时候,是半夜四点多,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她有点头疼,还渴得难受。等她稍微清醒点,要翻身下床找水喝,就看到了离床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男人。诚然,这个人是她那位长跑了十几年,期间无数次分手又复合的男友,或者说前男友。 周文希坐在床边没动,老高拿起床头柜上的一瓶水拧开递给她,水离得这么近,她竟然没有发现,这真让人不大舒服。老高眼里布满了血丝和疲惫,似乎一直没睡。发现了这点,周文希有些动容,但说话仍是别扭的:“我们不是年轻人了,熬夜没什么好处,既然都来了,为什么不睡,难道是怕我霸王硬上弓?” 老高轻轻地笑了:“还有心情开玩笑,那就证明你基本没什么事了。” 周文希苦笑:“我就是真有什么事,事实也不会因此有改变,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让自己难堪,让你看不起呢。我虽然不喜欢你的小女友,但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都对。我们两个是折腾的有点久了,折腾的时候没有意识到,时机没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了。” 老高:“以我们这十几年的交情,不至于分了手就要老死不相往来对吧,我的婚礼你来吗?” “来,当然来,否则我这趟就算白回来了。”周文希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老高看了一下表:“你昨天刚回来,就闹了那么一场,肯定很累,多休息会儿,我就先回去了。” 老高快要走出房间的时候,周文希忽然问:“你喜欢她什么?” 老高笑了笑,转身靠在浴室的墙上:“我还奇怪你怎么一直没问这个问题。”顿了顿:“我这个工作酒多应酬多,胃早早的就给喝坏了,你也知道。她们家种茶,于是就从家里带了好多茶给我,我一向不爱喝那玩意儿,觉得没什么味道,她却说喝茶对身体好,每次都泡给我喝,刚开始我不怎么喝,她也不生气,仍是每次都泡,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就勉强喝一些,时间久了,竟也觉出好了,那时候突然觉得喝一辈子茶也挺好的。” 周文希哼了一声:“结婚的对象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出现在了你想结婚的时候并且还愿意跟你结婚,你那小女友看得如此透彻,不是凡人啊。” 老高:“当你在夸我眼光好了 。”他打开房间的门走了出去。 四月末的风,温凉适宜,吹过老高的脸。他仰头看着天空,墨蓝的一片。他怪叫了一声,落在寂静的街道上,霓虹灯闪耀,不见了声响。 周文希站在窗前,忍不住又大哭了一通,说的那么潇洒,临了还是要哭。十几年的情分就这么没了,生活真残酷,生活真让人无能为力,跟生活比起来,人的力量多么渺小啊。难过不是因为老高要结婚,而是她败给了生活。老高的结婚不是宣布了她的失恋,她不在乎爱情这玩意儿,她失去的是一个伙伴,一个并肩同行的伙伴,如今这个伙伴滚进了婚姻的坟墓,留下了她一个人。一个人如何对抗世俗和生活,太难了。她对即将到来的,巨大的未知生活感觉到恐惧,她越哭越伤心,越哭越伤心,越哭越伤心,后来就睡着了。 第58章 老高的婚礼(1) 在北京待的那几天,周文希就成了罗文酒吧的常客。有次陈慕去酒吧碰到她,见她还一幅借酒浇愁的模样,就问如果现在老高不跟小女友结婚,要跟她结婚,她愿意吗?周文希张口就要答。陈慕又说:“你别把这个问题当成假设就随便回答,也别因为老高要跟别人结婚,你有紧迫感就假装愿意。我问的是如果老高真的跪在你面前求婚,你愿不愿意跟他结婚、生孩子?结婚不同于谈恋爱,谈恋爱可以说分手就分手,说打架就打架,说出国就出国,结了婚这些事就都不能做了,即便如此,你也愿意吗?” 周文希沉默了好一阵。 陈慕说:“老高就是因为太了解你,所以才选择了放弃,他知道就算你们继续在一起,也不可能结婚,他不想到40岁了,两个人还在纠结。” 周文希苦笑:“这是他让你说的。” 陈慕:“老高还是很关心你。” 周文希:“或许他说的对,我们追求的东西不一样,所以才蹉跎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不舍得放弃我,就一直在让步,如今到了让无可让的地步,就只能分道扬镳了。他要他的家庭,我要□□,也好。”说着又哽咽起来,哭了一通,陈慕安慰了一会儿,她才算止住了眼泪。 这是一个彪悍又爱哭的人,因为什么都哭出来了,所以能心无旁骛的持续彪悍。不像苏眠,什么都藏着,所以一直捏着情绪过日子。 苏眠,他又想起了苏眠。 后来,周文希果然去参加了老高的婚礼。 婚礼新娘子全程策划,走得温馨挂。老高到了这个年纪,对形式感的东西没什么苛责,就随她去。婚礼上除了双方的亲戚,就是双方的朋友和同事。新娘的同事不多,只邀请了自己的直属领导若兰和部门总监老龙,为此老龙甚是高兴,给她包了一个大红包。老高身为时代影业数一数二的制片人,婚礼上请得可都是业内大拿,这些都是潜在的客户,发展潜力巨大,婚礼当天老龙什么都不干,就忙着社交。至于若兰,若兰虽然不忙社交,但也没闲着,这皆因为她看中了老高的伴郎刘桐。 若兰自从看见刘桐之后,眼光就没移开过。她死皮赖脸的求苏眠把自己介绍给刘桐,苏眠拗不过,就应允了。刘桐和苏眠之间虽然有过超越同事关系的暧昧,但毕竟什么也没发生,两人又是成熟的人,没什么心结,再见仍是朋友。若兰目光灼灼的看着刘桐,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慕,苏眠就找了个借口离开,让他们单独相处。 晚宴之前,大家在摆满了鲜花的婚礼场地上社交,苏眠拿了杯香槟站在角落里,遇到熟人就打个招呼,后来人群起了一阵骚动,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 神隐了大半年的聂诗,终于又出现了,虽然错过了婚礼仪式,但好歹来了,算给了老高面子。相熟的人上去打招呼,其他人则在背后指指点点。不远处的陈慕看着苏眠正对着聂诗发呆,便走过去问:“我介绍你们认识?” “不用了,我对他没什么兴趣。”苏眠回过神来说。 陈慕笑:“上次去你家,看到你书架上有他的作品,还以为你是他的书迷。” 身边围满了打招呼的人,聂诗有些不耐烦的皱起了眉,四处张望。在半空中遇到聂诗的目光,陈慕扬手同他打招呼,苏眠赶紧侧身不让聂诗看到她,但事实是他已经看到她了。 第59章 老高的婚礼(2) 聂诗穿越人群向他们走了过去。 五月的天,天空湛蓝,白云又白又厚,草地四周的篱笆墙上开满了胭脂色的蔷薇花,蔷薇垂下来形成一道一米高的花墙,聂诗带着满是花香的风在他们旁边停下。陈慕正要开口打招呼,聂诗却粗鲁的扯住苏眠的手腕一把将她扭正。陈慕下意识的抓住聂诗的手腕,不让他手劲过大误伤了苏眠,同时聂诗对苏眠的不礼貌也让陈慕皱起了眉头:“聂诗,你干什么? 对于聂诗的横冲直撞,陈慕早已习惯,让他不习惯的是聂诗对苏眠的冒犯。 聂诗攥住苏眠的手腕,陈慕攥着聂诗的手腕,三个人就这么形成了一个奇怪的链接。苏眠抬头笑了笑,是陈慕熟悉的半真半假的笑意:“好久不见。” 聂诗冷冷一笑,仿佛冬日寒潭里结的冰那样又阴森又冷硬,话却是问陈慕的:“你们怎么认识?” 陈慕虽然还不知道眼前这是唱哪一出,但能猜个大概。男人和女人之间要如此激烈的相见,恩怨情仇无论是哪一种纠葛都可以让他嫉妒了。他低下头,缓了缓道:“时代的新同事,你们也认识?” 聂诗冷笑:“怎么,她没告诉你,我是她大学同学么?” 又一个大学同学,等等,陈慕有些不可置信:“她不会就是那本传记里写得……” “她就是那本传记里与我背道而驰的女同学,那个与我厮混了好几个月,然后消失不见的女同学。”聂诗咬字咬得特别重,一字一句,仿佛是在咬人:“苏眠,你是我见过最没有礼貌的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生平最讨厌没有礼貌的人了。” 最讨厌没有礼貌的人?!WTF陈慕本来正感觉不舒服,听了这句话,一口气没憋住,扑哧笑出了声。 这句话被聂诗说出来真是有莫名的喜感。 聂诗瞪了一眼陈慕。 就像一个人正在喝茶,对面的人正在讲笑话,喝茶的人被戳中笑点,一口水喷在了讲笑话的人的脸上的那种尴尬,陈慕非常尴尬的说了句抱歉,就离开了。 苏眠盯着陈慕离开的背影看,也不说话。“苏眠!”聂诗见苏眠大有忽视他的意思,就怒冲冲的叫她的名字。苏眠对聂诗一向不太客气,如今也是,她道:“你明知道我为什么躲着你,还要打扰,装作不认识难道不好吗?” 聂诗哈哈笑了两声:“我为什么要成全你?我知道你为什么躲着我,你看见我,就能想起自己死去的老公,就能想起那混乱不堪的日子,但我告诉你,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这是个擅长消费别人苦难的作家,苏眠早已习惯他张扬的自私,她道:“你随便,我无所谓,只是以后别在找我,我们不是朋友。” “说自己无所谓,又不让我找你,你怕我,怕我把你的事情抖给陈慕?”聂诗抓住她的手腕,又把人扯到了胸前。 “跟他没关系,你放开我,”苏眠拧着眉头说。 聂诗甩开她,又开始冷笑:“我看你要装到什么时候?苏眠,任何世俗的快乐都救不了你。你痛苦你纠结,都是活该,不怪任何人。” 第60章 老高的婚礼(3) 听到他说活该,苏眠的心脏像突然受到了某种撞击,心肝脾肺肾猛不丁的都皱到了胃里去,胃里满得有些想吐,想要把那些东西都呕出来。她难受的弯下了腰。聂诗对这一切冷眼旁观,他知道是为什么。她就是活该,活该陷在自己的世界里走不出来。 的确是活该,她走不出去,不是别人的原因,是她自己的原因,她活该这么痛苦。她能感受到痛苦,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陈慕再注意到她时,她表情十分不好,一杯接一杯的喝香槟,像是很痛苦,又像是在缓解某种痛苦。他上前阻止,苏眠就问能送她回家么,她有点不舒服。车载音响里流淌出一首英文歌,是banggang的《The World Is Grey》,温暖寂静,青涩潮湿。据说冰岛是世界上服用抗抑郁药最多的国家,大约正因为如此,才能做出如此治愈的音乐。 陈慕将车开得平稳,抽空瞄了一眼苏眠,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苏眠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你想知道什么?” 陈慕说:“想知道你想让我知道的事情。” 苏眠问:“我可以抽烟么?” “你的话,就什么都可以,”陈慕打了一圈方向盘,淡淡地说。 苏眠摇开车窗,五月的风温暖宜人,她点了根烟,抽了几口,忽然道:“以后吧,以后有时间,说给你听。” 陈慕只觉得胸口涌上了一股暖流,车厢里静了下来。五月的风从车窗涌进来,苏眠把手肘支在车窗上,仰头看着天空,流云飞一般的往后退,什么都可以就什么都好。 车在地下车库熄了火,陈慕猛地摁住她,吻了起来,苏眠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抽空了,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他摁着她,吻得用力,仿佛要把她身体里那些阴郁的东西都给吸出来。苏眠眼角划出来一滴眼泪,陈慕飞快的为她擦去了眼泪,握住了她的双肩,声音温柔,眼神却是一种强硬的姿态,一如他本人,侵略性很足。他说:“苏眠,人本身是有治愈能力的,丧失是痛苦的,哀伤便是修复的渠道。痛苦的情绪出来的时候,体验它,接受它,允许自己悲伤,就是一种治愈,大多数人都可以都这个过程中走出来,而你却给自己造了一个囚笼,把自己关在里面。你真打算一辈子这么下去吗?你难道就不能放过自己吗?” 苏眠拼命的摇头,仿佛提起这件事,都能让她痛苦的随时死掉,她狂乱的摇着头:“我做不到,我也想要走出去,可是没有用,陈慕,没有用。” 陈慕捧着她的脸,抵着她的额头,逼她看着自己。陈慕的眼睛有点发红,他从来没有逼过她,可现在他要逼她一次:“你不试怎么知道没用,苏眠,把你的事情讲出来,不管是对谁,只要能讲出来就可以。别在折磨自己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你跟自己过不去。” 苏眠脸上满是求饶的神色,这是她不常见的软弱时刻:“陈慕,你虽然也悲观,但身上仍有美好而永恒的东西,那些东西是你的家庭和环境带给你的,无论后来遭遇过什么打击,都不会消失。我喜欢你,喜欢你身上那些我没有的东西,我以为你可以修正我身上那些消极的东西,可是没有用,你看到了,你对我起不到任何作用。” 陈慕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被什么锤了一下,好难过。但她脆弱的时候,他就要强硬一点,他道:“你说我可以帮你,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觉得自己尽力了,那不是尽力,那还是在逃避。你用假装的努力来粉饰太平,等于什么都没做。苏眠,没有人走不出来,只有画地为牢,求你走出来吧。虽然这个世界糟透了,可它毕竟还有美好的地方,你何必要自苦呢。” 苏眠闭上了眼睛:“我这个年龄,没有什么道理是不懂得,可就是做不到。陈慕,你不要插手我的事情,不要逼我,别让你也成为我逃避的对象,我不能面对的人已经够多了,我不想你成为其中的一个。” 第61章 安琪的后爹 聂诗神隐了大半年,只为完成自己的新书,如今新书完稿,他就重出江湖。整日呼朋唤友,参加各种活动。老高婚礼结束后的某天,陈慕开车去他家拜访他。关于苏眠,他知道的太少了,以前觉得苏眠不想让他知道的,他就不勉强,现在他却想勉强一下。勉强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是为了了解,了解则是为了帮她一把。学生时代他对她一见钟情,不管现在关系怎样,他都没办法对她无动于衷。 聂诗却说无可奉告,对于苏眠的事情,他似乎一句也不想讲。 陈慕又打电话约若兰出来吃饭。若兰接到陈慕电话时,吓了一大跳。以前给她电话的都是苏眠或者Nicol,如今陈慕亲自打电话,她应约之前超级忐忑。谁知道吃饭时陈慕只字未提工作,若兰弄清他的意图之后,稍微松了口气。只是关于苏眠的事情,她没得到允许,也不敢多说。但没多大会儿,若兰就被陈慕的花言巧语灌得五迷三道,把自己知道的关于苏眠的事情,全抖落了出来。譬如苏眠的父母自幼离婚,苏眠跟着祖父祖母生活,苏眠结婚没请父母参加,苏眠的丈夫死于车祸,苏眠因此不在开车,苏眠跟聂诗厮混的那三个月……后来陈慕开车送若兰回家,临别时,他谢她今日抽空出来,又说日后合作的机会还很多,今日的恩惠,来日一定还她。 这么彬彬有礼绅士风度,着实让若兰对他生出了不少好感。后来若兰约刘桐出来看电影、吃饭,在饭桌上讲起这事,说陈慕一定很喜欢苏眠,刘桐一脸恍然大悟,说他怎么早没发现。若兰就打趣他感觉迟钝,后知后觉。刘桐笑说,好多人都这么说,以前他还不相信,看来真是很迟钝。若兰就问刘桐有没有感觉到她?刘桐当时就愣了。若兰说为了避免他感觉不到,就直接告诉他吧,她喜欢他,很喜欢他,她不要求他也喜欢她,但一定要让他知道她的心思。刘桐又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对她说:“我喜欢你的直接,很有趣。”这句话对若兰来说是莫大的鼓励。 若兰对刘桐有说不出的好感和迷恋。这个男人性格泰然,稳重大气,温柔中又透露着男人的坚毅,与人的感觉似远似近,既危险又神秘,但还有许多安全感。这种人,值得让人相信并且最适合一起颠沛流离。她干劲十足,在心里给自己加油,一定要拿下这个男人,给安琪当后爹。 周文希回日本的前一天,老高去和她道别。老高问她想要什么礼物,他送她,周文希想了想,那就送她一束矢车菊吧,她想要。矢车菊是当年老高追求周文希时,第一次送她的礼物。在矢车菊开始,在矢车菊结束。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开车,就骑着正在盛行的共享单车跑遍了北京的花店,却始终没有找到那种开着蓝色小花的植物。后来骑车累了,两个人就锁了车,在首都的夜色里压马路。人流拥挤,走走停停,后来两人在一个骑着三轮摩托车卖花的中年妇女的车上发现了那种开蓝色小花的植物。车上的鲜花所剩不多,因为不是矢车菊的盛季,花开得并不好,还有些枯萎的迹象,周文希挑挑拣拣总不满意。妇女赶着回家,就把剩下的矢车菊打包卖了他们。这是老高最后一次送她礼物,花却是这个德性,她十分委屈的抱着那束花蹲下去,不顾形象,哇哇大哭起来。 老高叹了一口气,也蹲了下来,温柔的抚摸她的头发:“其实我们都知道,无论花开得好还是不好,有些错过就是错过了 ,爱情就是一阵风,它从我们两个人身边拂过,却没有找到合适的季节停留。” 周文希泪眼朦胧:“你会忘了我吗?” 老高仍是温柔的:“就算我想忘也要忘得掉啊,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老高用手指为她擦干眼泪:“我一直觉得你有风的属性,风风火火,而我是你的容器,把你困在瓶子里。如今你再无顾忌,可以自由的飞向任何地方。我们都要学会不依靠对方生活,希希,我虽然没办法跟你同行,但会做你的观众,你要加油。” 那天晚上,老高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客厅没有开灯,电视里重播的是本周的《跑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好不热闹。新上任的老婆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老高在沙发跟前蹲下,俯下身亲了一下她。林斐晴睡眼朦胧的醒来,看到老高就揉了揉眼睛,老高轻声问:“我吵醒你了?” 林斐晴抱住他的脖子却问:“文希姐还好吗?” 老高抱起她:“她一向都很好,就算现在不好,过几天就好了,你不用担心她。” 林斐晴窝在他肩窝里含混不清:“我不担心她,我担心你,如果她好,那你也会轻松一点。” 老高将她搁在床上:“睡吧,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其他人的人生,我们管不着,也管不了。” 第62章 梦浮生(1) 从老高的婚礼回来后,苏眠就一直觉得心脏有些不舒服,饭也吃不下去,晚上还经常做梦,醒来就更加难受。如今还活跃在苏眠周围的人,只有聂诗经历过所有事情的发生,因此聂诗的出现让苏眠难以忍受。聂诗的存在,是对她的痛苦的提醒,防线被打开,悲伤和难堪袭上心头 ,自我攻击再度来临。要么整夜整夜的失眠,要么就会做一些不着边际的,难受的梦。 苏眠小学和中学的时候跳过级,因此大学时她比同级学生的平均年龄要小2岁,毕业的时候才20岁。苏眠工作第一家公司在丰台,一个影视营销公司,规模虽然不大,却是五脏俱全。因为工作能力比较突出,试用期刚过苏眠就被提拔成了项目主管独自带项目。虽然后来因为经验不足出现过许多问题,领导们也发现对苏眠的培养有些操之过急,但总不能让她退下来,所以苏眠就在项目主管这个位置多待了一些时间。第三年,领导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就把她提拔成了项目经理。也就是那一年,她遇到了杨彬。 苏眠23岁的时候,杨彬28岁,是天津一家影视制作公司的宣传经理,也就是她的甲方。苏眠和杨彬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司附近的茶馆里,当时是7月,北京正热,杨彬来出差,还没确定要合作,先见面聊聊想法。苏眠穿着白衬衫,扎着高马尾,杨彬走进来看到她的第一眼,就钟情了。当然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的界限很难划定,也说不定是合作期间,苏眠身上的什么东西打动了杨彬。 苏眠当时特别迷信家庭环境对人造成的影响。她对家庭富足,父母健在,感情融洽的家庭出身的男生有天然的好感,这类人至少在情感上是富裕的,她缺乏这些东西,所以要尽量弥补。杨彬对于苏眠就是这样的存在。 杨彬的确是一个甜蜜的温柔的人,能安放苏眠的紧张、不安。杨彬是天津人,家人都在天津,父母不愿杨彬去北京,便劝苏眠来天津。结婚前,苏眠辞了北京的工作,去天津跟杨彬汇合。杨彬的父母很开明,老两口早早的为杨彬买了房子,结婚后,苏眠和杨彬搬去新房住,老两口则住在原来的房子里。本来没有婆媳问题,没有住房问题,苏眠和杨彬应该很幸福,可不知道为什么,结婚后苏眠突然就觉得不对劲了。苏眠以前的人生,像一场兵荒马乱,做什么事情都有种紧迫感,总怕来不及,如今找到停泊的港湾,却又觉得烦躁,或者说枯燥。婚后的半年里,他们闹了很多次矛盾。后来有次吵架,两个人就摔东西,苏眠摔东西,杨彬砸东西,叮叮咣咣,家里一片狼藉。冷静了一点之后,苏眠抱着自己那还在嗡嗡作响的脑袋,非常沮丧的问:“我们这是怎么了?明明结婚前还好好的。” 客厅一片狼藉,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杨彬站在角落里,声音嘶哑无力,但依然有理智和冷静:“不是我们怎么了,是你怎么了,苏苏,你厌倦了,对不对?”顿了一下,他又说:“我们先冷静一下,冷静之后,如果你还觉得有必要,我们可以离婚。” 他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后来再也没能回来。 第63章 梦浮生(2) 苏眠最近经常梦到这些往事。梦见最多的是他们的初见,她穿着白衬衫,坐在茶馆里,他迎面走来。然后场景经常会在她起身的时候发生颠倒,她突然来到了一片灰蒙蒙的荒野,四周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干燥的风刮过。她想喊杨彬,可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让她喊不出来。最让她恐惧的是,她忘了他的名字,名字就在嘴边,可就是想不起来。她惶恐的要命,拼命的挣扎,拼命的跑,想要跑过那些寂静的风,可她怎么能跑赢风呢,风无处不在。可她还是拼命的跑,拼命的跑。就在她快要跑出荒野,跑赢时间的时候,她突然被绊了一下,狠狠的摔在地上,荒野瞬间变成了砖红色,像是被血染红了,她被一股力量推着往后倒退。她又退回了原来的地方。四周还是风,寂静干燥的风,绝望的令人发狂的荒野。 梦里的心惊和恐惧真实而绝望,苏眠每次醒来都觉得很不舒服,所以有几天,她根本不想入睡,如果梦比现实还要可怕,她宁愿一直醒着。晚上不睡,白天不困,这是一件很奇特的事情。公司没有人看出不对劲,只有陈慕看出来了,可陈慕却别无他法。因为除了工作的事情,苏眠一向不听他的话。在陈慕和苏眠的博弈中,苏眠一直占着上风。 直到有天下午,苏眠在公司旁边的咖啡馆见到了一个中年妇女,这事才算得以彻底解决。 那天《名利场》的导演许昌正和制片人常青来公司这边谈事情,高超就给安排在旁边的咖啡馆了。那天除了高超,还有周行、陈慕及发行部的总监。一行人进咖啡馆之后,一个领着八、九岁小男孩的中年妇女向他们走了过来。苏眠脑袋一翁,下意识的躲,却发现四周并没有能躲的地方。中年妇女在他们面前停下,有礼貌的道了一句:“冒昧打扰诸位了,我是苏眠的母亲,这次来北京出差,有几句话想跟她说,不知道现在是否方便?” 周行温和的笑了笑:“您说笑了,父母见孩子,从来没有打扰这一说。”回头看苏眠:“苏眠,快去,别让你母亲站着了。” 陈慕有些吃惊,除了若兰、聂诗,这是第三个跟苏眠有关的人,而且还是她母亲。周行、高超和发行部的总监先行一步,陈慕看了看那个自称苏眠母亲的人,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苏眠,问:“你还好吧?” “苏苏,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只有几句话,我说完就走。”妇女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令人舒适。 陈慕朝那妇女点了点头,便向里边的座位走了过去。 严格意义上来讲,面前的这位妇女并不是苏眠的母亲,而是苏眠的婆婆,杨彬的母亲。 苏眠脸色苍白,脑子空白,全身僵硬的坐在杨彬母亲的对面。杨彬的母亲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说:“叫阿姨。”小男孩就甜甜地叫了一句。小男孩见苏眠不理他,就仰起头问:“奶奶,这位阿姨是谁,我怎么没见过她?” 杨彬的母亲耐心地跟他解释:“这是你杨彬爸爸以前的妻子,你杨彬爸爸去世之后,我们也很久没见了。”又抬头跟苏眠解释:“这是我跟你杨伯伯领养的一个孩子,就当做孙子养了。” 苏眠紧紧地咬住嘴唇,因为用力,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提起杨彬,尤其是她提起杨彬,能最快速度的让苏眠崩溃。 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人,苏眠最怕的就是杨彬的母亲。 第64章 梦浮生(3) 杨彬的母亲说:“我早就想来见你了,但一直联系不到,前几天你那个同学跟我说你在这儿上班,我就来看看能不能碰到你……”说着就有些哽咽。 小男孩往她怀里钻了钻。 “对不起。”苏眠握紧双拳,嘴唇上下颤动了好几次,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是我对不起,当时事情出得太突然,杨彬又是我唯一的儿子,所以冲昏了头脑,才会骂你那些话……清醒过来后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过分,苏苏……你千万别……”她似乎又有些说不下去了,小男孩从桌上抽了几张纸递给她。 苏眠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作为一个母亲,我怎么能对孩子说那样的话……失去杨彬,最痛的莫过于父母和妻子,我怎么能对你这么残忍?每每想到我说了那样的话,我就特别恨自己……” 她擦了擦眼泪,勉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天灾人祸,这件事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只能说杨彬福薄。不过,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我和你杨伯伯也想开了,所以就有了这个孩子。生活不就是这样么,绊倒了就拍拍身上的泥土,站起来继续走。” 她看着苏眠:“你是个好孩子,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只是有些敏感和纠结,但不能怪你,这些是生长的环境造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和你杨伯伯真心希望你能幸福,也算没有辜负我们曾在一屋檐下的缘分。” 她说完这些话,就领着小男孩走了。临走时,小男孩从兜里掏出了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给她:“苏苏阿姨,再见。” 眼泪啪嗒的落下来,落在手背上。 刚开始只是掉眼泪,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然后忽然就无法抑制了,压抑的情绪一瞬间从身体的各个地方涌出来,带着摧枯拉朽席卷一切的力量,那是一场无法抑制也抑制不住的痛哭,整个咖啡馆的人都听到了。 正在里边谈事的几个人听到哭声就饶有兴味的向外看,一边看一边问:“是不是有人在哭?” 陈慕忽然觉得全身一凉,他连句抱歉都没说就冲了出去。苏眠瘫倒在地下,陈慕把外套一脱,罩在她身上,然后握住她的肩膀叫她的名字,她没有反应,就是一直在哭。陈慕跪在地上,用自己的怀抱裹住她,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尾随而来的高超皱起了眉头:“她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虽然苏眠这一场哭得有些莫名其妙,陈慕却没由来的松了一口气,哭出来总是好的,否则早晚都要憋出事情来。 陈慕道:“你先回去吧,这边由我来照看,替我给大家解释一下。” 高超点了点头:“行,你好好照顾她,有什么事就叫我。” 后来陈慕就一直抱着她,任由她旁若无人的哭,他想,哭吧,哭吧,把一切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哭出来才好呢。 后来不知道是哭晕了,还是哭累了,她倒在了陈慕的怀里。陈慕把她抱起来,送回了自己家。 第65章 梦浮生(4) 睡梦中苏眠也在哭,断断续续,像呜咽的小兽,不知道是不是又梦到了不好的事情。咖啡厅里那山洪暴发似的痛哭都没让陈慕难受,反而是这时断时续的呜咽让他有些难以承受。他隔着被子抱着她,手轻轻的拍打着,像在哄小孩子。后来不知道又哭了多少回,才逐渐平静下来,算是睡了。 苏眠醒来,是晚上七点多。她睁开眼看到身旁的空位上,躺着一个闭着眼睛睡觉的男人,这个男人侧躺在被子上面,和她的距离似近非远。 “我可以躺进去抱你吗?”并不是所有闭着眼睛的人都在睡觉,他有可能是在冥想。苏眠垂下了眼睛。“那我就当做可以咯。”陈慕狡黠的一笑,迅速扯过被子,苏眠要往旁边挪,陈慕却将她搂紧怀里,声音轻柔,仿佛害怕惊动了谁初冬融雪的梦,“还哭吗?” 眼泪顺着眼角又淌了出来,沾到了他的衬衫上。他温柔地叹了口气:“她真是你母亲吗?我怎么看着不像?” 他声音里带着的温柔,虽然比喻起来有些俗气,但真像春风拂过脸颊的感觉。苏眠轻轻的笑了,像任何一个不会设防的温柔女孩子那样笑:“你又能看出来?” “嗯,我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他狡黠的笑了两声。见苏眠没说话,又道:“我觉得你们一点都不像,父母和子女之间一定会有相似之处,没见过的人,第一眼总能看出来。” “她是我婆婆。” 房间里静了下来,陈慕笑了:“怪不得。” 苏眠靠在他怀里,两个人好一阵没说话。后来苏眠忽然道:“好像是6月吧,空气里都是鼓噪的热气,人也跟着烦躁起来,我们刚去看了《富春山居图》,回来的路上讨论它底是不是一个奇耻烂片,没想到后来讨论着讨论着就争了起来,争着争着就吵了起来。那段时间我们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杨彬说是我厌倦了,在没事找事。其实我也同意他这个观点,结婚后我发现我对什么都没有了耐心。后来他拿了外套出门,临出门之前,他跟我说,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离婚。我虽然没有耐心,却没想过要离婚,我总觉得过了这段时间就会好。后来,他打电话回来,说他不该提离婚的事儿,让我千万别往那方面想。他问我想不想吃点什么,他去给我买,算是赔罪了,我说想吃荔枝,他就让我在家等他,他一会儿就回来,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苏眠说话的时候,眼睛一颤一动的,睫毛蹭到他的下巴,痒痒的,陈慕心里充满了柔情:“当时你一定吓坏了。” 苏眠从空隙里看向天花板,眼睛因为睁得太大而没了焦点,里面全都是迷茫之色,她说:“就在半个小时以前,他还跟我通电话,半个小时后,有人告诉我这人没了。我不是个惧怕死亡的人,我幻想过任何人的死亡,包括自己,但那时候死亡只是一个有轮廓的怪兽,它潜伏着,并未真正到来。杨彬的死,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不可预期。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吵架就好了,如果他没有打电话回来就好了,如果我没让他买荔枝就好了。那怕会离婚呢,至少人还在,只要人还在,就一切无所谓。”她说了这些伤情的话,声音仍是平静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杨彬死后的那段日子,我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我觉得人生就是一场梦,在梦里出生,在梦里长大,在梦里死亡,死亡时刻就是梦醒时分,杨彬一定是提前醒了。那段时间,我也特别想醒过去,去看看真实的世界究竟什么样。聂诗一生都在做梦,他的真实世界在小说里,他的真实世界有趣又浪漫,但他说我的真实世界没劲透了,不如一直待在梦里。” 陈慕捋着她的头发问:“那你现在醒了吗?” 苏眠伸手抹去眼角划出的水,吸了口气:“醒了,早就醒了,可是醒来之后发现这个世界真的跟聂诗说的一样,繁重又没意思。” 陈慕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发质柔顺光滑,有植物的清香,他淡淡道:“我们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当下的,也只是路过的一段,人生本来就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但这不代表我们不能积极向上的生活。你是一个人生活的太久了,从小就一个人,长大了还是一个人,如果你能长久的生活在一种稳定环境里,或许会好很多。” 苏眠的眼睛温润而潮湿的,像清晨溪边的鹿:“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无论骨子里如何悲观厌世,总还有剩余的力量去追求美好。” “对绝对美的追求是世俗给我们的最高权限,做人不能自欺欺人,但总要苦中作乐。” “真好。” 陈慕低头看着她:“哭了这一场,是不是感觉好点了,想不想去哪儿散散心?我陪你。” 苏眠歪着头想了一下:“想去苏格兰,去看罗蒙湖。” “哇,这可是我的地盘。”陈慕故作惊喜,“那我一定要陪你去了。” 苏眠撑起身体皱着眉头看他:“你是认真的?” 陈慕抬起一只手,将她皱起的眉头抚平:“怎么,你不愿意?” 苏眠笑:“我只是无法想象我们两个同时消失,周总会批准么?” 陈慕将她摁下来,继续搂着她:“放心,有我在,周总一定会同意的,不耽误工作不就好了嘛。 苏眠扯了扯陈慕的领口,说她饿了。陈慕愣了一下之后,突然开怀大笑起来: “知道饿,就还不坏。” 陈慕做了一锅面条,有很多汤,上面只飘了几片青菜叶子,苏眠竟然也觉得非常暖胃。吃完饭后,苏眠又困了,就去睡觉。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她已经好多天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了,这一下倒是全都补齐了。 陈慕趁她睡觉期间,去了公司,找周行请假和安排各项工作。等苏眠中午醒来时,陈慕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第66章 苏格兰之行(1) 两个人先在爱丁堡停留了两日,陈慕带她去看屹立在城市中心死火山上的城堡,在城堡城墙下的苏格兰风味的传统餐厅吃甜点,还去看了坐落在东部的卡尔顿山及苏格兰国家博物馆。第三日一大早两个人便搭车去罗蒙湖西岸的Luss镇,Luss镇只有几十户人家,很小,风景却很美。到了Luss镇后,两人先把行李放到提前预定的旅馆里,下楼吃了点东西,就徒步去看罗蒙湖。Luss因为在山的背面,光照要比别的地方少两个小时,下午三点多太阳就准备落山了。游人不多,他们就在湖边漫步。 天光云影,夕阳斜照,湖畔有风,吹在身上凉凉地,陈慕问她为什么想来这里,苏眠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一步之遥》的结尾,周韵在站台的迷雾里吹着风送别姜文的时候想起了苏格兰的民谣,好美啊。后来一查知道是《Loch Lomond》,那时候就想来了。” 这里的温度比国内低太多,陈慕脱了外套给苏眠罩上,苏眠说了句谢谢。陈慕说:“1749年,为了自由,苏格兰王子Bonnie Prince Charlie率领他的支持者同英格兰决战,当时罗蒙湖地区的部族追随苏格兰王子对抗英格兰的入侵。最终英格兰赢了,苏格兰部族遭到打击,许多人失去亲人和家园。据说一位骑士在被处死前,托他已经获得自由的战友把他最后的话写在信里转告他的女友。这首歌讲述了这封信沿着高地之路,以及被处死的小伙子的精神沿着低地之路回到苏格兰的过程。”陈慕温柔地看了看身边这位若有所思的姑娘,又说:“在苏格兰,人们相信,人死之后灵魂会顺着地下的道路,返回自己的家乡。灵魂的路是平坦的,而活着的人必须在崎岖的山路上跋山涉水,所以死去的人的灵魂将先于活着的人回到自己美丽的家乡,回到美丽的罗蒙湖畔。” 苏眠叹道:“这么悲伤的故事,却被唱得那么温柔美丽。” 夕阳落日下,陈慕的脸显出一种柔和的棱角:“之前有一个女朋友特别迷恋这个传说,也非常喜欢这个地方。” 苏眠看了看他:“是你那个差点要结婚的女朋友?” 陈慕点了点头。 苏眠扬起脸:“怪不得你对这里这么熟悉。”见她没了后续,陈慕奇怪道:“这就完了?” 苏眠问:“什么?” “难道你不想问点其他事情?”陈慕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比如?” “比如,我现在是否还会想起她?” 苏眠笑的高深莫测:“你当然会想起她,不然这会儿我们在讨论什么?” 陈慕钻到了自己设的套里,这会儿只能认栽:“真是无法反驳。” 天蓝云厚,湖光山色,波光粼粼的罗蒙湖野鸭、天鹅埋头戏水,苏眠和陈慕走累了,就在湖边的长凳上休息。罗蒙湖四面环山,湖边有大片的绿地,有开得灿烂的野花,苏眠闭着眼睛靠在陈慕肩上,天光虽白,太阳已经落了下去,空气潮湿,像晨间的雾。远处有个小女孩在逗岸边的天鹅,陈慕忽然道:“今天是因为你才想到她的,我自己不太会想到她,她对我没那么重要了。” 苏眠没说话,陈慕抽出自己的一条胳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苏眠像是睡着了,他顺势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抬头去看静谧的湖面。 罗蒙湖畔围绕着300多年的老橡树建起来的酒吧,稍微晚点的时候他们在酒吧享受晚餐。晚餐后,他们回到住的地方,一家乡村旅馆,石头砌成的房子古朴坚固,房前屋后装点着鲜花。旅馆房间有很大的窗台,两人坐在窗台前喝酒,纯麦的苏格兰威士忌。从窗台往外看,是旅馆的花园,花园里种着各种颜色的鲜花,还有到处攀爬的绿藤蔓。风一吹,房间里就被灌满了各种新鲜的花香,仿佛置身花海。苏眠扶着被风吹得有点晕的脑袋,说:“这酒后劲真大,才喝了一杯,我就感觉要醉了。” 陈慕笑了笑,放下酒杯:“我期待你能喝醉。” 苏眠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陈慕靠在背椅里笑得含混暧昧:“我在想入非非。” 苏眠静了一下,仿佛根本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他说出这样的话,她也并不觉得惊讶,反倒是中肯的点了点头,仿佛很赞同他的想法。就在她赞同他想法的过程中,她站起来,坐到他腿上,捧起他的脸,吻了上去。 真是一个又甜蜜又热烈的长吻,陈慕完全没有招架之力,甚至都忘了要拿回主动权。她看进他的眼睛,眼睛和唇边还有一点星星般的笑意:“是这样想入非非的吗?” 陈慕双手撑着她的腰,将她掂起来放在窗台上,他双手撑着窗台,看着她的目光幽深不可描述:“是这样的想入非非。”他低头去吻那对他而言一直带着诱惑的双唇,苏眠却一闪从他的胳膊下钻了出去,让他扑了个空。 她钻出去的时候,陈慕下意识的去抓她,或许他抓住了,她就能留下来,但是差一点点,他什么都没抓住。他转身过去,快要走出这个房间的苏眠头也不回的道:“晚安。” 第67章 苏格兰之行(2) 第二天他们又去参观了镇上的教堂和威士忌酒厂,下午离开。车是租的,陈慕问她还想去什么地方,她说随意。陈慕就驾车一路向北,最后到达一个不知名小镇。小镇车道很窄,鲜花簇拥着两侧的石头房子,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老人推着推车逗孩子,这是纯正的苏格兰乡村小镇。小镇三面环山,一面环水,南高北低,傍晚的时候,有乌青色的天空。他们在镇上旅馆停留,陈慕一直忙着处理各种邮件,苏眠则是把手机一关,不闻窗外事。公司的人找不到苏眠的人,只能找陈慕,陈慕处理自己邮件的同时,还要代苏眠处理她的邮件,真一个苦不堪言。 入夜之后,陈慕还在忙,苏眠就一个人去了海边。乡村旅馆邻海,风是蓝色的流线,吹得裙角、发丝飞扬。 陈慕忙完没在苏眠房间看到她,就去问前台的老板,老板说见她出去了,陈慕就到海边去找。夜色已深,海风腥咸,海边并没有人影。陈慕顺着海滩往前走,在稍远的地方发现了她的衣服和鞋子。鞋子压在裙子上面,被风吹得扑簌。陈慕往海里走了几步,看到海中有个小白点在随着海浪的浮动而游移,她先是扬着游,后来侧着游,接着潜入水底,然后浮出水面。他竟然不知道她游的这么好,姿态优美,因为没穿衣服的缘故,全身滑溜溜的,精灵一般。陈慕向她招了招手,也不知她看到了没有,他很想走近看一下,她却越游越远了。陈慕眼中浮出了星星点点的微笑,他真喜欢她自由的模样,像风一样。 他眯着眼睛站在海滩上,月光洒满海面,波光粼粼,远处是苏格兰一望无际的海岸线。真美!一种从心底发出的,由衷的感叹。这个美除了风景,还包裹着一种平静和满足感,尤其当陈慕看到苏眠全身光溜溜的从海里浮出来的时候。月光照在她那张脸上,压抑、冷静、自由。那一瞬间,他无比明确的感觉到爱情的光芒照进了他眼中,似乎心底再没有疑虑,生命中一切问题都得到了解决,面前的大道平坦无阻,已逝的岁月无足轻重,未来的日子不过是此刻的延续。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细瓷般的肌肤,丰满的胸脯、浑圆的双肩、柔韧的腰肢......美得像梦一样。陈慕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经久的爱慕,就像她是他的阿佛洛狄忒,他的维纳斯,他的自由女神,而他选择匍匐在她的脚下。想起上学时的辩论题目,美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美是客观之上的主观。 陈慕拾起白裙子,向海里走去。海水凉凉地覆盖着脚背,沙子在脚下光滑细腻。他拿着那条白裙子,停在她面前。远处的海岸线波澜壮阔,黑漆漆的深处与天相接,海天一线浓得像溢出来的墨汁。他拿着那条裙子,想从头到脚给她套下去,裹住那光滑的身体。他拿着那条裙子,却也一点不想把眼前的美丽给裹了去。想裹住那具美丽的身体,是因为他不想任何人窥探到她的美。不想裹住,是因为他想继续欣赏这美。 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苏眠将头发整个往后捋,然后从陈慕手中拿过裙子,套了上去。陈慕仿佛终于从美中回过了神,他有些无赖:“我还想再看一会儿。” 苏眠一脸冷静的走近他一步:“还想再看什么?” 白裙子贴着湿润的身体,依稀还是那玲珑的模样,陈慕看着她,手指若有似乎的从她的耳侧扫下来,路过她的脖颈,接着是肩膀,再是柔软的腰肢。他的声音伴着他手指的撩拨,在她耳边呵气如兰:“想看你优美的锁骨和浑圆的双肩,想抚摸你饱满的胸脯和柔软的腰肢,想吻遍你的全身,想和你做尽天下艳情之事。”他低下头,双手箍着她的腰,唇落在她颈边,灼热的,滚烫的,连吸吮带噬咬,苏眠整个软倒在他怀里。他们迫不及待的的接吻,像数日不见的,偷情的男女。那个算一步走一步,什么都不能脱离掌控的男人消失不见了,他像一个老成的少年遇到了心爱的姑娘,于是所有的自持自重全都化为了乌有。 他们回到房间,从桌子上,到地毯,从床上到浴室,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就像郝蕾《氧气》里唱的那样:“所有的光芒都向我涌来,所有的氧气都被我吸光,所有的物体都失去重量,我都快已经走到了所有路的尽头。享用我吧,现在,人生如此漂忽不定。” 苏眠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藏污纳垢的罐子,里边被生活塞满了不可见人的黑暗和阴郁,她自己都觉得面目可憎喘不过气来。如今这些黑暗和阴郁像身体里的汗一样,正在一点点的透过毛孔从身体深处涌出来。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人被清洗,身体、内脏连同思想和心,一次又一次的被清洗,他不把她洗干净就誓不罢休。她终将被他洗干净。这个带着一点少年感的老奸巨猾的男人。 是的,陈慕身上始终有一种少年感,一种深藏于世故精明之下的少年感,这是苏眠喜欢他所有因素里最重要的一点。精明世故、滴水不漏的男人固然让人佩服,但要喜欢实在很难。她喜欢的东西,永远都带有一种本真的纯粹,这种纯粹不需要很多,但一定要有。 苏眠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床头的小台灯发出橘色的光,陈慕坐在床前的一把椅子上,仿佛已经坐了好久,仿佛也看了好久,他正在目不转睛的看她。陈慕见她醒了,就坐过去。苏眠侧趟在床边,被子只松松的盖住了前面,□□出背后的大片的肌肤。陈慕低着眼睛看她,手背却一路摩挲着她光滑的背 :“咖啡馆第一次见你,我就想把你带到这样的旅馆,苏格兰乡下的旅馆,我一直觉得你会喜欢苏格兰的情调。旅馆旁边有昏暗的海,旅馆里有攀援的植物和芬芳的鲜花,旅馆房间里会有橘色的灯,发着昏暗的光,你穿着白色的或者红色的裙子在灯光里跳舞。”他顿了顿:“我在脑海里想象过无数次,今天终于都实现了。”他怀着虔诚之意朝她附身过去,他把嘴唇对准她身体的中线,从喉头开始,一路亲了下来。她身上始终有植物的清香,这种清香随着陈慕对她身体的记忆,而融进了脑海里。 第68章 三个人的晚餐(1) 海边的夜晚销魂入骨,短暂又漫长,陈慕在次日中午醒来,身边已经没有了那个让他彻夜不能眠的女神。他下了床,从地上捡起凌乱的衣衫穿上,找到自己手机,然后看到了苏眠发给他的微信。 “醒了?我多请一周假,你没意见吧,工作上的事,劳驾多费心,勿念。”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呼啦” 一下,陈慕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掼到了地下。他撑住桌子,只觉得气血上涌得厉害,着实被苏眠的不辞而别气得不轻。 她什么时候能不这么随便的对他? 陈慕独自返回了北京。 苏眠则一路穿越北非,在非洲广袤无垠的沙漠中行进。 陈慕在回程的飞机上搭讪了一个从英国归国的女研究生。 苏眠在北非旅行的路上,结识了一个英俊的意大利小伙。 一周后,苏眠如约返回北京。返回北京时,苏眠带了很多礼物,宣传部人手一份。当然也有周行的礼物,苏眠亲自送了过去。周行就咖啡厅痛哭这件事好好调侃了她一下,说是调侃,其实是纾解。虽然他不知道苏眠遭遇了什么事情,但生活嘛,来来回回的,不就那么回事,周行是过来人,对这种事情还是颇有感悟和心得的。下午,外出和高超去谈胡昊的新电影《英雄》的陈慕回了公司。这个改编自聂诗话剧的电影剧本初稿已经完成,周行也看过,很感兴趣。剧本初稿完成了,接下来就是谈演员的事情,胡昊那边有几个人选,时代这边也有推荐的人选,两边提到的这些演员,都要开始准备接触了。当然,高超也把剧本发给了聂诗,聂诗是明星作家,也是原作者,有他加持,将会是电影最大的噱头。虽然高超对他不抱有希望,但是事在人为,他要尽力去说服。 陈慕回来后,苏眠去找他对接一些工作。海边的艳情之夜仿佛像一场无足轻重的梦,除了工作,陈慕没有说一句多余的废话。他好像在生气,苏眠觉得,她觉得自己应该同他解释一下。但同时,苏眠又觉得陈慕生气这事儿实在很好玩。任何一个人设高冷的精英男跟人置气的时候,都会有种反差萌,简直让人爱不释手。所以当下苏眠并没有解释,而是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一块吃个饭,她有话要跟他说。 吃饭的地方是陈慕选的,一家意大利西餐厅,下班之后,陈慕说手上还有点事情,让她先过去,苏眠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先去了。 苏眠在餐厅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得都有点耐心不足了,陈慕才姗姗来迟。陈慕不仅姗姗来迟,而且身边还跟着一个明艳动人的姑娘。姑娘穿开有大朵热烈花朵的明艳旗袍裙,鼻梁上架着黑框白边的眼镜,一头黑长直的头发几乎垂到膝盖上,一双七八公分的高跟鞋,走起路来,真一个婀娜多姿。 诚然,这是陈慕在飞机上认识的女研究生。 苏眠在看到女研究生的时候,突然明白为什么陈慕定的是四人位置了。陈慕替女研究生拉了椅子,然后自己坐下。女研究生看到苏眠时,眼中也露出了不解之色,陈慕道:“我同事苏眠,她说有事要找我谈,你又约了我,就正好一起了,不介意吧。”姑娘莞尔一笑:“我不介意,希望……”女研究生似乎不知道怎么称呼苏眠,正在为难,苏眠道:“苏眠。”女研究生莞尔一笑:“希望苏小姐也不介意。” 陈慕嘴角露出一点微笑,那微笑很不礼貌,甚至还有点看戏的恶意。 苏眠保持礼貌得体的微笑:“我不知道他已经有约了,冒昧打扰真是抱歉,不过既然已经打扰了,我就索性把要说的事情说了,不然还要再约一次,陈总贵人事忙,我怕约不上。”这招连消带打,话里的讥诮之意,让陈慕不禁有些想笑,但他忍住了,表面上仍是一派懒洋洋的模样。 女研究生嘴角含笑,是不相信的意思:“慕,她说的是真的吗,你这么忙?” 单字称呼人的,苏眠不是没遇到过,但听这个女研究生这么称呼陈慕,苏眠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陈慕伸手从服务员手中接过菜单,面不改色的回应女研究生:“我这么忙,还三番五次的应你之邀,你应该好好感谢我一下。”把菜单递给女研究生:“先点菜吧。”女研究生接过菜单又递给了苏眠:“苏小姐先点吧。”苏眠倒是没客气,道了一句谢,就看起了菜单。女研究生笑道:“那好,这顿饭我来请,权当是感谢陈总在百忙之中抽空来见我的这份情谊。” 陈慕道:“本来就应该是你请,难不成还要苏小姐请么,你也好意思。” 他们两个明目张胆的调起情来,苏眠知道陈慕的套路,也不接话,就让他随便跟女研究生调情。 点菜的时候,陈慕接了一个电话,餐厅太吵,他拿了电话出去,一时间,餐桌上只剩了苏眠和女研究生两个人,气氛就变得尴尬起来。 一向没耐心的苏眠现在反倒有了耐心,也不主动说话,就静静地坐着,女研究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故作神秘的问:“你猜,他把我们两个扔在这里是什么用心?” 苏眠假装没有听懂。 女研究生就挑明了:“根本就没有人打电话,他故意把我们两个留在这里。苏小姐一看就是聪明相,应该比我知道其中的原因。” 苏眠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子,一副思索的状态:“我想他大约是期待我们两个打起来,让他看场好戏。” 女研究生:“你是他女朋友?”顿了顿:“一周之前,我们乘坐同一航班,他就在我隔壁,我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所以我才会约他,但现在我又有点怀疑,或许你们两个吵架了,他在拿我气你?” 这姑娘的想象力也真是够丰富,不过猜得很有点意思。 苏眠问:“你介意?” 女研究生反问:“你不介意?” 苏眠答:“我不介意。” 女研究生答:“我介意。”顿了顿:“一个聪明的女人,应该同时懂得被爱和不被爱,无论缺失哪种能力,她都不能算是个聪明人,我自觉还算聪明,也不希望自己被拿来当枪使,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苏眠低头笑了,这姑娘真有意思。 女研究见她不答,就自行领悟了:“啊~看来是真的啊,”她懊恼的骂了一句:“shit!”起身拿着包走了。 陈慕果然没有接电话,而是迎着夜风在夜色里徘徊,见女研究生拿了包出来便迎了上去:“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女研究生一脸怪罪的表情:“怎么,难不成你还真想我们两个打起来?” 陈慕:“那一定很精彩。” 女研究生拿手锤了他一下:“你心里真阴暗。” 陈慕笑:“看女人为自己打架,是男人的乐趣,就如同女人喜欢男人为她争得头破血流一样。” “呸,”女研究啐了他一口:“别为自己的阴暗找借口,我最瞧不起你这种拿女人来激怒女人的男人了,”顿了顿,又仔细研究他起来:“我当初怎么会觉得你绅士,这真是个重大的失误。” 陈慕:“这不是失误,这是误差,我当然是个绅士,只不过在感情上不太绅士,感情不在衡量一个人是否是绅士的范围之内。” “得,小女子说不过您,我不说了,成吗?不过,”她转折了一下:“今天这事,你欠我一人情,山高水远,江湖再见,记得还我。” 陈慕看着女研究生婀娜多姿的钻进车子里,才回了餐厅。 第69章 三个人的晚餐(2) 陈慕走进餐厅后,餐桌旁已经没有了人,不过苏眠的包还在,他便坐下来等了一会儿,结果等了二十分钟还不见人影,他便抬手叫了服务员。服务员说,那位小姐忽然说胃疼,她让我转告您,她马上回来。苏眠是有胃疼的毛病,这个陈慕知道,他打电话过去,没有人接,陈慕只能坐在餐厅等她。 等了一个多小时之后,陈慕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苏眠在陈慕这儿留下的都是诸如平静、坦诚、执着,虽然有时候有点狡猾,但从来不捉弄别人,也很少开玩笑的印象。陈慕觉得苏眠不是会恶作剧的人,但他实在有些焦虑了,就让服务员替他看东西,他去附近的药店找她。结果左右两边的药店都找了,就是找不到苏眠。这让他有些崩溃。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去药店的路上出了什么事,他见过苏眠胃疼的时候。那次是加班吧,她忘了带药,疼的整个人都扭曲了。陈慕只好留了电话给服务员,如果苏眠回来就打电话给他,他则开车先去苏眠家看看。结果这一看可把他气着了,苏眠正好好的待在家里吃西瓜呢。 他带了个姑娘去耀武扬威,所以她就报复他。 虽然有些生气,陈慕又觉得有些有趣,他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的瞅着她:“你这么报复我,可有点过分了。” 苏眠一脸无辜的看着他:“报复?”又恍然大悟:“服务员没跟你说吗,我胃有点不舒服,就先回来了。” 陈慕当然不会相信她:“那你的包为什么留在餐厅?” 苏眠像是突然想起来:“啊啊,你不说我都没发现,我竟然忘了拿包。” 陈慕继续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苏眠看了看手机,一副惊讶的表情:“你给我打了这么多电话了?不好意思,我手机静音了,没听到。” 陈慕了悟的点了点头:“行,那你跟我下去拿包吧,在车里。” 苏眠显然不上当:“我胃不舒服,你能帮我拿上来吗?” 陈慕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可以,我先替你拿了放在我家里,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我家拿。”说完摁了电梯,似乎不准备再跟她纠缠。 苏眠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陷阱,但包在他手里,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陈慕见她犹豫不决就说:“顺便告诉你,我可不是绅士,放在我家的东西,我就会把它当做是自己的来用。” 苏眠终于在电梯要合上的那一刻心不甘情不愿的冲了进去。陈慕从车里拿出她的包,却没有给她,而是拿着包,大步流星的往自己的楼里去。苏眠一路小跑的追着他,奈何实力悬虚太大,根本追不上。 直到苏眠追着他,进了他家。 刚进门的陈慕,猛地一停,苏眠差点要撞上。陈慕突然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扔,苏眠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他紧紧的抱着她,是那种抱离了地面,抱起来的拥抱,而她在他抱住她的时候,也下意识的张开了怀抱。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只有彼此的气息。 客厅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陈慕从她身上汲取着那熟悉的味道,将她抱得更紧:“我想你。”那一瞬间,苏眠觉得自己像春藤缠树,小鸟依人,放弃了所有的反抗。而陈慕感受到了这种顺从,心中怦然一大动,他的唇顺着苏眠的脖颈一路向下吻向她的身体,她被他推到了门上,他的声音含糊而低沉,充满着驾轻就熟的蛊惑:“你现在还不是我女朋友么?” 陈慕双手托起她的腿,将她抱在腰上。古人说,小别胜新婚,诚不欺他。他用嘴唇咬开她衬衫的扣子,将她放到在沙发上,手滑进她的裙子,上下其手,攻城略地。苏眠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哼出来,他却偏偏要用舌头叩开她咬紧的嘴唇。反正只要是她端着的东西,他都要打碎,不允许有保留,他要一个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苏眠。 男欢女爱是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也是最巨大的欢愉。 苏眠说也许他们可以试一下,她愿意做他女朋友,但不一定保证称职。 后来筋疲力尽的两个人,才想起来他们还没吃饭。陈慕冰箱里可用食材并不多,两个人大半夜就跑去苏眠家里。六月的夜晚,小区里静悄悄的,天空也有很多白云,风是凉爽的,很舒适。他们临时决定浪漫一下,就在楼栋前面的凉亭里看了会儿星星,谈了一会儿天。说的是各自的往事,他的少年,和她的少年。 陈慕的少年时代和苏眠的少年时代,是完全相反的两条道路。 陈慕说他连叛逆的青春期似乎都没有经历过。陈慕的父母很懂得把控和掌握孩子的成长期,因为没有令行禁止,所以不存在过度叛逆,只要是陈慕想做的,父母都允许他去尝试,这样反而没什么意思。高中时候,陈慕看上了一个高个子长头发的女生,为了泡到女生,他就跑去学钢琴,因为女生在学钢琴,好不容易撩到了手,结果不足三个月女生就劈腿了。这件事当时真把陈慕打击到了。后来他就同时交往了三个女朋友,十五、六岁的少年,什么都热衷于尝试,但很快就疲于奔波,觉得没意思,就跟女生们分了手。再然后,他就被三个女生联合揍了一顿。女生中有一个拳脚比较厉害,下手特别重,那次揍的陈慕两个月下不了床。不过他倒是一点没后悔,觉得还蛮好玩。 相比陈慕少年时代的悠闲自得,苏眠的少年就多少有些沉闷。苏眠因为有跳级的经历,所以一直是班里年龄最小的女生,再加上长得漂亮学习好,于是就变成了班级中那种老师宠,同学却不和她玩的女同学。 祖父祖母已经老了,能给她的只有过往的人生经验,父母又都不喜欢她。苏眠青春期里的种种困惑和苦恼,一直找不到任何出路。她也曾试图向旁人求救,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后来,她就开始从书中寻找出路,那时候文学是她唯一的指望,但也让她变得孤僻乖戾。 大学时代的张扬是苏眠人生中第一个容器,张扬身上那些美好的,阳光的东西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苏眠走向乖戾孤僻这个深渊。可以说,如果大学时代跟苏眠谈恋爱的不是张扬这样的人,而是聂诗那号人物,那苏眠人生一定崩坏得更厉害。 聂诗本身就是深渊,只会拉着她跌入更深的深渊,虽然痛快并存,但她不想要。 而杨彬就是第二个张扬,纵然他们两人在性情上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但都能让苏眠感受到一种力量。张扬是阻碍苏眠走向自毁的力量,杨彬则给了苏眠一个停下来的港湾。经历过这两个人的洗礼和改变,现在的苏眠,就算没有人阻止,也不会走向某个深渊。她已经不再需要借助张扬们身上的力量来安抚她,她靠自身的力量就能够做到。 蔡康永说恋爱的纪念物, 从来就不是那些你送给我的手表和项链,甚至也不是那些甜蜜的短信和合照,恋爱最珍贵的纪念物,是你留在我身上的,如同河川留给地形的,那些你对我造成的改变。 这是张扬和杨彬给她的礼物。 但这些剖析自我的话,她没有讲给陈慕听,她只给他讲故事。如果两个人要长久的在一起,有时候了解的不那么彻底未必是件坏事。 第70章 要监制电影的聂诗 后来因为要出版snow给聂诗写的传记,snow又来了北京。据说聂诗买了一辆snow最喜欢的车来赔罪,哄得snow心花怒放,当下就原谅了他做的那些男盗女娼的破事,两个人如胶似漆,你侬我侬。 浪子这种生物,自有其魅惑之处,他们带着跌宕起伏的人生故事,比单纯善良的人多了一万种可读性;他们恋爱时会送花、写书、买房子、送车……花样百出,但同时他们也是不可控、不安定。享受了他们给予的刺激和浪漫的同时,也要做好接受他们无休止的背叛的准备。 聂诗读了snow给自己写的传记之后,有种如获至宝的感觉。他一直觉得世上没人能真正理解他,那怕他有无数的读者,有无数的情人。聂诗认为唯一能理解他的苏眠,现在也不愿意理解他了,这一度让他感觉悲哀。但现在不同了,他觉得snow也能理解他,并且还不讨厌他。他本来已经厌倦了她,现在突然又觉得她可爱起来,对她的热情也在瞬间死灰复燃。 后来,snow在陈慕家见到了苏眠。起初snow并没认出她就是照片上那个导致陈慕没结成婚的女孩,等她想起来的时候,陈慕又非常适时的打断了她。后来两人单独相处时,snow问陈慕为什么不让她说关于照片的事儿,她觉得这是一种很深的缘分,很有趣很酷。陈慕却说这件事情无论苏眠知道还是不知道都没什么影响,所以不必刻意让她知道,Snow表示理解,就没再跟苏眠提照片的事情,却把这件事告诉了聂诗,并从聂诗这里知道了苏眠就是聂诗的女同学,这倒是让snow又unbelievable了一把。 后来老高得知聂诗正在热恋,而热恋期间的聂诗最容易被说服,这是老高和聂诗打交道多年累积下来的经验,于是他试图通过snow来说服聂诗给胡昊当监制。如果聂诗肯加入内容制作中,这当然最好。但如果他懒得关心,挂名拿钱也不赖,几百万买一个聂诗监制的噱头,他也愿意。 聂诗的经纪人和宣传总监都希望聂诗跨界,这年头稍微有个话语权的作家都当起了导演,好像导演这个职业并不需要什么专业技能,只要有话语权就行,比如xx、xxx和xxx,他们虽然被骂得狗血喷头,却是赚的盆满钵满,实在让人羡慕。 在高超、工作室和snow的联合说服下,聂诗终于松了口,但也开出了很苛刻的条件。首先,剧本要按照他的要求改;其实,演员要按照他的标准去谈;第三,拍摄过程无论出现什么冲突,都要以他的意见为主。如果片方能承诺这三条,他就去做这个监制,否则免谈。 聂诗讲故事的才华,高超从来不担心,而且对此还有期待。至于演员方面,原作者是聂诗,如果能谈到他理想中的人来演,也是件好事,这件事尽力而为也能接受。但拍摄现场,要以聂诗的意见为主,这就有些强人所难。电影毕竟是导演艺术,故事再好,镜头语言掌握不好,也容易废掉。后来就第三条,高超伙同导演胡昊和聂诗进行了一次长达半个月的拉锯战,终于把这条改成了“尽量以他的意见为主”,这才把合同签下来。 后来,高超、陈慕他们就开始打着“聂诗编剧+监制”的噱头去谈演员。电影的主人公是一个年近五十的迟暮英雄和老练毒辣的十五岁少年。十五岁的少年,他们决定去电影学院找,五十岁的英雄,聂诗非周大发不可。 据聂诗讲,他写舞台剧剧本的时候,就是以周大发为原型写的。周大发年轻时候塑造了一系列穿黑风衣、叼牙签,带黑墨镜的杀手或英雄,让无数像聂诗一样的少年为之崇拜。但近几年周大发开始拍一些不知所谓的烂片,这让聂诗痛心疾首。但聂诗觉得这不是周大发的错,而是导演们的错。没有一个导演或者编剧愿意给老去的英雄一个出路。大家常常叹息英雄迟暮,其实英雄是不会迟暮的,他们只不过老去了而已。 这是聂诗当年写舞台剧的用心。 后来聂诗写了一封信连同自己修改过的第二稿剧本递给了身在香港的周大发。 第71章 刘桐的初恋女同学 在筹备新片的同时,《名利场》也在准备宣传期的工作。七月这一整月都在忙六大主演拍海报的事情,合作的海报公司一直在加班加点的准备拍摄方案,苏眠这边则一直跟演员协调拍摄时间、对接拍摄内容和准备服装、道具,也着实忙了一阵。 不忙的时候,若兰就约苏眠出来吃饭,并要求苏眠把陈慕也带来。若兰说这话的时候,陈慕就在苏眠身边,苏眠没来得及拒绝,陈慕就应了下来。 吃饭的时候若兰的女儿安琪一口一个干爹,哄得陈慕非常开心。 陈慕没跟苏眠好的时候,若兰把陈慕当成甲方领导,跟他说话要思前想后,唯恐不得体,落了坏印象。现在他成了苏眠的男朋友,若兰胆子就大了,说话也放得开了。等饭过一半,她就开始旁敲侧击的问陈慕一些关于刘桐的事情。 若兰最关心的就是刘桐的初恋女友。 陈慕虽然能猜出来若兰为什么问他而不问刘桐的原因,但他还是说:“你既然好奇,为什么不直接问他,我始终是第三方,就是知道也说不清楚。” 若兰胳膊肘撑着桌子,手托着脸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要是肯说,我何必来问你,讳莫如深的很。” 陈慕逗了一下斜对面的安琪,又来回答她:“男人的初恋,不就那么回事么,知道的太多了反而对你们不好。” “就哪么回事?我是个女人,我不懂你们男人的世界,请陈总不吝赐教。”若兰自然不肯放过他。 陈慕看了一眼苏眠,苏眠说:“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慕只得含糊回答她:“失去的白月光,心口的朱砂痣。” 若兰不禁陷入了沉思。 陈慕叹了一口气:“我不说你又非要听,知道了又闹心。” 若兰很快又振作起来,追问道:“他们是怎么分手的,是谁先提出分手的?” 陈慕又去看苏眠,苏眠正在旁边跟安琪互动,完全不理会他求助的目光。陈慕只好回过头问若兰:“你真要听,你确定听了之后不会后悔?” 若兰见他说得这么严重,有些迟疑,但很快又坚定起来:“事无巨细,我都想知道。但你放心,我想知道刘桐的过去和你想知道苏眠的过去完全是一个概念。无论他跟初恋是什么情况,都不会妨碍现在。” 陈慕说过,欠她一个人情,现在她既然提到苏眠,就是来要这个人情来了。 陈慕当然不能再搪塞她。 刘桐的初恋,是大学时期同系的女同学,比他大一岁。刘桐大学时候是学校典型的边缘人物,不爱说话,经常一个人去泡图书馆。女同学呢,是北京土著,家庭富足。女同学没跟刘桐好之前有一个男朋友,女同学那时候还不爱去图书馆,但为了陪男朋友,也就去了。有一次女同学跟男朋友在图书馆吵架,男朋友懒得搭理她,就一个人走了。女同学受了委屈,一直趴在座位上哭。周围那么多同学都不敢去劝,只有刘桐去劝了。刘桐虽然是学校的边缘人物,但骨子里却有大男人的风骨,他觉得一个女孩子这么哭实在不是办法,就上去劝,结果却被女同学骂了一顿。但骂完刘桐之后,女同学就不哭了,一个人红着眼圈走了。刘桐耸了耸肩,继续回座位看书。刘桐离开图书馆时,已是吃晚饭的时间,图书馆外面正下着大雨。他在图书馆门口,再一次看到了那位女同学。刘桐猜出她没带伞,也猜出来她因为没带伞而回不了宿舍,但这次他却没搭理她,他可不想再自讨没趣了。图书馆门下有几十级台阶,他下了台阶,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就回头看了一眼。那天雨下得很大,瓢泼大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冰雹,他隔着重重迷蒙雨雾,抬头看着阶梯尽头的女同学。据刘桐自己说,他当时什么都没想,就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也没想回头去接她。但女同学却因此会错了意,冒雨跑到了他伞下。 女同学说她以为刘桐在招呼她,刘桐坚持自己没招呼她,刘桐还坚持女同学有蹭伞的嫌疑,女同学死活不肯承认。再后来的后来,两人发展成了恋人关系后,女同学才肯承认,她当时的确是厚着脸皮在蹭伞。当时雨下得太大了,而且还没有停的趋势,她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脸熟的人,当然要蹭。其实,在图书馆门口看到刘桐的时候,女同学本来以为刘桐会主动要求送她,没想到刘桐竟然撇下自己走了,当时那种情况,女同学只能自己找台阶下。 “蹭伞”事件发生没多久,女同学就开始对刘桐狂追猛打。女同学肤白貌美大长腿,很快就把刘桐这个边缘人物给收缴了。两个人着实如胶似漆了一阵子。可好景不长,很快就到了毕业。毕业是情侣最难过的坎儿,刘桐和女同学也不例外。刘桐来自小城镇,没多少资本,毕业后自然要工作,女同学家庭富足,要去澳洲读研究生,两个人在未来规划上发生了根本性的分歧。女同学当时是实打实的爱着刘桐,为了爱情能够开花结果,就决定留下。女同学的父母说想见见刘桐。后来的结果,想必大家都能猜到。女同学的父母认为刘桐的专业没什么发展前途,建议他转行,还在银行给他安排了一份工作,刘桐当然不同意。本来说好无论父母说什么都会跟刘桐站同一战线女同学突然倒戈了。女同学觉得她一直在妥协,而刘桐却一点步也不肯让,她有些怀疑他是否真的爱她。后来两人就谈崩了,女同学一气之下去了澳洲。女同学气消了之后,又有些后悔。刘桐是她人生中遇到最可爱的人了,她舍不得。于是又穿越大半个地球,回国找刘桐道歉,两个人这才算冰释前嫌。 可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们还是淡了,累了,倦了。像所有逃不过远距离恋爱的情侣们那样,最后连个正经的分手都没有,而是渐渐地没了联系。 这些东西都是陈慕零零散散从刘桐那儿提炼总结出来的,但他没有全盘告诉若兰,只捡重要的说了些。若兰听了这些之后,忽然长叹一声:“我怎么听出了一点不妙的东西。” 苏眠正抱着安琪喂她吃饭,听到若兰的长叹便问:“什么?” 若兰道:“这个故事里,桐桐是被动者,而非主动者,爱情里坐享其成的人很容易有愧疚之心,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当年的选择,他要是后悔了,倘若再见到那位女同学,一定会想重新来过,这太不堪设想。”她忽然醒悟道:“后来呢,那女同学怎么样了?” 陈慕没想到若兰能从他的三言两语中看出这么多东西,倒是对她刮目相看。确实,刘桐的言谈之间有若兰说得那个倾向,只不过他自己都不知道,不过他应该没机会了。 陈慕说:“听说好像是结婚了,嫁给了一个澳大利亚人,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若兰长松一口气,终于放心了。 安琪抿了抿嘴唇上的奶油蛋糕,甜甜地说:“妈咪,我喜欢桐叔叔,你一定要追到他,我想让他当安琪的二爹地。” 陈慕点了点她小巧玲珑的鼻子,笑着问:“安琪为什么喜欢桐叔叔?” 安琪目光灼灼的看着陈慕:“桐叔叔会给安琪讲好多好玩的故事,还给安琪买好多好多玩具,安琪喜欢他。”安琪眨了眨玛瑙一般的明亮大眼睛:“当然,今天安琪最喜欢干爹。” 若兰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陈慕也被逗笑了。苏眠嗔怪道:“小小年纪就这么会拍马屁,将来可还得了。” 陈慕凑到她耳边,柔声问:“我是马啊,那你是什么?” 若兰干咳了两声。苏眠觉得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热。陈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方才收回去。 第72章 见与不见 本来宣布定档国庆的《名利场》在上映前两个月突然宣布改档,改到了11月中旬。宣布定国庆档是公司高层的意思。这个档期虽然有很多商业大片,但大盘比较猛,就算只能从中分杯小羹,这杯羹都会比平日大盘要多,这也是大家要挤在这个档期上映的原因。但作为一个众星云集的大片,周行的野心绝不止于分一杯小羹,他想要可是国庆档的票房冠军。但《名利场》又不属于那种热热闹闹的节日商业大片,所以定这个档期大家信息满满的同时也很忐忑。后来陈慕提了另外一个建议,建议改档到十一月中旬。十一月中旬有部中外合拍的商业片《十三陵》要上,它网罗了市面上叫得出名字的鲜肉和戏骨,放出来的第一支预告,特效也是好莱坞的水平。为了避开这个航母,十一月中旬前后的十天内根本就没什么正儿八经的电影要上映。陈慕预测《十三陵》一定会掀起评论界的血雨腥风。要么票房会此走高,要么就一败涂地。走高的情况不太可能,毕竟高票房都是好口碑堆出来的。争议性越大的电影,虽然是越值得看的电影,但往往票房都不怎么样。《一步之遥》、《大鱼海棠》都是例子。如果《十三陵》口碑败北,《名利场》隔天上映就能立刻转移大家的视线。《十三陵》和《名利场》一个属于商业片,一个属于艺术片,反差强烈,观众最喜欢拿艺术电影去踩商业电影,反而可以利用这种心里。 但这个做法风险比较大,如果《十三陵》真的爆了,《名利场》很有可能彻底沦为炮灰。所以改档还是不改档,到底改到哪个档期,还要看大家对这个电影到底有多少信心和期待。 对于改档期这个问题,执行制片高超、总制片常青、监制等赞同改档,但不建议和《十三陵》撞档。导演许昌正、宣传总监陈慕和发行总监等人则主张硬碰硬试一下。大家相持不下的情况下,还是周行一句话定了乾坤,撞。 周行决定冒险并不是有多大的把握,而是因为放到四平八稳的档期,《名利场》的票房一眼就可以预知到。上一年差不多同档期的《我不是潘金莲》,前期被主演和导演闹出那么大动静,票房才勉强过五亿。《名利场》再高也高不出这个数字。所以还是冒一下险吧。电影肯定不会亏本,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八月,陈慕的父母来港给他的祖父过生日,就顺道来了北京。陈慕开车去接机场接他们,在回来的路上,接了苏眠的电话。陈母见儿子语气温柔,跟哄小孩子似的,便问:“Allen,你这是在跟谁通电话?” (备注:陈慕一家人皆用英文交流。) 陈慕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他母亲,笑道:“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您猜得很对,是我女朋友。” 陈母喜上眉梢,陈父假装不在意。 陈母问:“你这个女朋友,靠谱吗?” 陈父咳嗽了两声,陈母道:“你踢我干吗?” 陈慕道:“还行。” 陈母责怪道:“你这孩子,什么叫还行?” 陈慕打了一个方向盘,转了弯,道:“我们这才刚开始交往,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过我很喜欢她。” 陈母又迫不及待的问:“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陈父有些不耐烦:“孩子不是说了才刚开始,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该结婚的时候自然就结婚了,还用得着你问。” 陈母踢了他一脚:“你心大,你不关心,还不允许别人关心?我可急着抱孙子呢。” 陈慕笑道:“爸爸说得对,有消息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现在我们还没往这方面打算,你们也别着急。” 陈母道:“那这次你一定让我和你爸爸见见人,见了人,心里总算有个着落,多少会安慰一点。” 陈慕笑:“这事我可做不了主,我帮您问问,看她愿不愿意见你们。” 晚上陪父母吃过饭后,陈慕抽空去找苏眠商量这事,苏眠听后有些沉默。陈慕握着她的手说:“没别的意思,就是他们知道我有个正经女朋友,想见见而已,你不要有压力。” 苏眠听了之后还是不说话,陈慕用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他:“我说完话,你都沉默五分钟了,不管你是愿意见,还是不愿意见,好歹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什么也不说。陈慕叹了一口气,情不自禁的去吻她,吻着吻着就把人放倒了。 后来,苏眠没去见陈慕的父母。陈慕的父亲什么都没说,陈慕的母亲临走时叹了口气,她说:“Allen,她连我们都不愿意见,你真的觉得没问题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下去了。工作虽然不会一直顺利,但偶尔的波折也不会阻拦生活的脚步。感情步入正轨,陈慕和苏眠在试着在谈恋爱,却已经进入了老夫老妻的状态,很少吵架或者争执。用苏眠的话说就是,在她答应和陈慕试着开始的时候,恋爱期就已经结束了。陈慕的热情和激情都源自于没有得到或不能掌控。当苏眠能给他一种安全感的时候,他的热情会消失,激情会褪去。他从来没说过爱她,她也没有,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像他们这么挑剔各色的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一种表白。昨天的他们比前天的他们成熟,今天的他们比昨天的他们成熟。成熟的代价就是接受一切都是不完美的。 八月末的时候,若兰把刘桐追到了手,发了朋友圈宣誓主权。 九月初,聂诗的新书和自传同时上市,又引起了一阵热潮。而这阵热潮,帮助聂诗谈下了周大发。 第73章 酒会(1) 聂诗的新书上市后办了一个新书出版酒会,请了许多文化界和影视界名人。若兰知道苏眠跟聂诗交情匪浅,而且最近还和解了,就找她要公关票。聂诗是时代传媒的股东,时代的高层和中层应该都有邀请,苏眠说她以跟刘桐一起去啊。若兰对此非常不好意思,若兰公司的老大非常想去交际,但奈何没机会,就怂恿若兰去找门路,若兰只好来找她。苏眠白了她一眼:“感情你们老板把你当交际花在用啊,让你找门路,没有。” 若兰便期期艾艾的缠了她一阵,苏眠实在无可奈何,但她不想去求聂诗,只好托陈慕去要。陈慕多傲娇的一个人啊,他才拉不下这个面子呢,苏眠又是撒娇又是说好话,他占了她许多便宜,才肯去聂诗工作室要这个票。 若兰第一次去圈内的高级酒会,见谁都要 “哇哇”的惊讶两声,看见自己心仪的作家或导演,还要掏出小本本让人签名,大有一副集邮的架势。刘桐在旁边一直提醒她,要注意形象,她满口答应,但总是不到三分钟就破功。最后若兰嫌刘桐跟着碍事,就撇开他,一个人去玩了。穿梭在文化名人中间,若兰好不得意,这种时候她非常想找老大炫耀一把,让他时刻谨记,今天他能接触到这些名流,完全是她若兰的功劳。若兰发现老龙正面对着一个背影窈窕的中年妇女在激动地比划什么,看老龙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若兰非常愉快的笑了。她悄悄移到老龙身边,听到老龙正在跟对面的中年妇女大谈乔治·奥威尔和《1984》,还挺像那么回事。中年妇女虽然面带微笑,但已有些不耐烦,只是涵养好,没有打断他。若兰本想假装偶遇,打断老龙,免得他招人嫌。但看到中年妇女的脸之后,若兰突然呆住了。 这不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女性作家朱虹么?最重要的,她不是苏眠的母亲么。 若兰转身去找苏眠,留老龙继续卖弄他那点的文学知识。后来朱虹远远看见廖晋生和叶阳正在朝她走来,就借打招呼的机会打断了老龙。老龙一抬头看见廖晋生,立刻又激动了起来。廖晋生是圈内有名的愤青,不爱敷衍人,老龙跟他握手,他装作没看到,只跟朱虹说话。叶阳倒是礼貌的朝他点了点头,老龙回了一个,极其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若兰找到苏眠时,苏眠正在和陈慕一起跟几个熟人聊天,若兰将她拉走,悄悄跟她说了朱虹在酒会的事情。苏眠先是一愣,很快又释然了。这是个文化酒会,朱虹在这儿一点不奇怪。若兰小心翼翼的问:“如果碰到她了怎么办?”苏眠耸了耸肩:“如果碰到了,那就打个招呼咯,这二十多年都这么过来了,我没有对不住她,我怕什么,要怕应该也是她怕。” 若兰顿时对苏眠又多了一份崇拜。 后来站的太累了,陈慕陪苏眠去阳台休息。夜色是半透明的墨汁蓝,苏眠趴在阳台的栏杆上,陈慕见她有些心不在焉,就问:“是累了吗?要不,送你回家?” 风掠过阳台,吹在身上凉凉的,苏眠点了点头。陈慕正要揽着苏眠离去,但还没走出阳台,就看见叶阳和朱虹一道正往阳台方向过来。大约也是应酬的有些累,想过来休息会儿。苏眠低着头没看到她们。陈慕觉得撞见是必不可免的,低声在苏眠耳边道:“我前女友,我们打个招呼就走。” 苏眠听了他的话,有些茫然,还没反应过来。陈慕松开揽在苏眠肩上的手。叶阳早就看到了他,虽然觉得尴尬,但还是要打招呼。叶阳微笑道:“真是巧了,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到,最近好吗?” 陈慕点了点头,和叶阳寒暄。叶阳和朱虹的目光一直聚陈慕身上,倒是苏眠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劲,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所有的事情。原来如此,竟然如此。陈慕竟然是叶阳那个差点要结婚的未婚夫! 正在说话的叶阳忽然停住了,她呆呆的看着陈慕旁边的苏眠,与此同时,朱虹也在看着她。 陈慕觉得气氛有些不大对,也去看苏眠。 还是朱虹率先说话了,脸上虽是笑着,声音却是冷的,还带着一点嘲讽:“陈慕,你跟我们家可真是有缘分。” 在场的四个人,三个人都明白了,只有陈慕还困惑着。苏眠冷冷地笑:“怎么,这样不好吗,反正都是你女婿,哪个女儿不都一样么?” 苏眠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陈慕看了看叶阳和朱虹,忽然也明白了什么,他追了出去。 朱虹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叶阳扶住她,长叹一句:“没想到还有这么巧合的事情,真是不可思议。” 尾随着朱虹而来的若兰,呆立当场。这真是她生平遇到最刺激的事情了。 第74章 酒会(2) 苏眠走得又急又快,陈慕追到门口,聂诗正在跟人聊天,见他们一前一后的走出来,笑得不怀好意:“我的安排还满意吗?” 苏眠二话不说,扬手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卯了劲打得十分足,打得聂诗一个趔趄。打完苏眠算是出了这口恶气,扬长而去。 聂诗被打的有些蒙圈,脸上一片火辣辣的,宾客们都朝他这个地方看,聂诗按了按有些肿的嘴角,疼得龇牙咧嘴,他骂咧咧道:“泼妇,不知好歹。” 聂诗并不知道叶阳和陈慕这一桩事,他只是让苏眠和朱虹在酒会上碰碰面。毕竟是母女,老死不相往来多没劲啊。他给她们制造一个机会,他觉得他这么对苏眠,很够意思了,没想到还被打,真是莫名其妙。 陈慕大概能猜出来,聂诗不知道中间的那一层。苏眠哪里是在打聂诗,苏眠这是想打他。可怜聂诗成了出气筒。他无比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就紧赶着去追苏眠了。 苏眠穿着高跟鞋和礼服走得飞快,陈慕好不容易追上她,她却飞快的躲开:“别碰我。” 陈慕也不生气,好声好气的跟她解释:“这只是一种巧合,我也是才知道,你不能把账算到我头上。” 苏眠根本不听,只是越走越快,陈慕几乎是小跑的跟着:“你告诉我,你在气什么,是气她们,还是气我?如果是气她们,我们就回去找她们打一架,虽然我不打女人,但我可以捉住她们让你打;如果是气我,那你就打我吧,虽然我是无辜恶,但只要能让你出气,随便你打。” “你滚,我不想听见你说话。”她仍是生气的,不为他的玩笑话所动。他加大步子走到前面,握住她的双手,迫使她停了下来。他们两个就站在立交桥下,车子一辆一辆的从身流走。他一本正经的看着她:“说真的,苏眠,这个事情你没有必要在意,不管叶阳是谁,都跟我没关系,你若是单纯的因为自己的母亲生气那还好,若是因为叶阳和我的关系生气就不值得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苏眠的眉头皱成了一团,仿佛很痛苦,仿佛也很想不通:“我不是气她们,也不是气你,我是气我自己。我这么努力不让自己跟他们扯上关系,到如今还是要扯上关系。有时候我常常希望自己是个孤儿,无父无母至少无拘无束。现在呢,还要时不时的跟他们生气,他们也配。”她忽然抱着头蹲了下来:“可就算他们再不配,每次出现还都能让我难受,我常常想他们为什么还没死,他们死了才好呢,我宁愿自己孤零零的活着,也不愿跟他们不清不楚。” 陈慕弯着腰去顺她的头发:“本来父母和孩子的缘分就扯不清,你既然不愿意见他们,以后不见就是了,这有什么难的。”他想了想,又道:“如果你觉得孤零零,我们可以多生几个小孩,这样你就有安全感了。” 苏眠仰头看着他:“你在干什么?” 陈慕:“或许我是在向你求婚,你允许我爱你吗?”陈慕看着她,神情无比温柔也无比认真。 苏眠没有说话。 苏眠出来的时候忘了取自己的包,倒是陈慕细心,帮她取了。此刻这个巴掌大的小包正跨在陈慕肩膀上,他弯下腰的时候,包就在半空中晃荡。包里的手机似乎响了,陈慕把手机拿给她,苏眠却嫌恶的挂掉了。 是她父亲打来的,苏眠已经忘了上次跟父亲联系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今天真倒霉,先碰到了多年未见的母亲,又接到了多年没联系的父亲的电话。他们不愧做过夫妻,真是有默契。 两人一道走过去,陈慕开车送她回家。没过多久,苏眠的手机再次响了,她再次毫不留情的挂掉。她父亲接连打了好几通,她一次都没接,每次都是手机刚亮起来,她就立刻挂掉。反复几次后,打电话的人仿佛也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接电话了,就没在打了。 苏眠虽然挂了电话,心情却好像被这几通电话搅得烦躁无比。或许不止是这几通电话的原因,还有她母亲和叶阳的原因。陈慕送她上楼,他本想在安慰她几句,她却没容他开口,就开始吻他。 吻得那么急迫和狂乱,好像在寻找一种慰藉,她迫不及待的脱他的衣服,因为急迫,手抖得特别厉害,衬衫的扣子噼里啪啦被扯掉了好几颗。她吻他,是一种强硬的姿态,好像不许他反抗。他知道她今天这般是为什么。她在发泄,又或者是在反抗。非如此不可。他不再推拒,他一把将她抱起来,她埋头吻着他。他被她推倒在床上,骑在他身上,她向前俯下身子,陈慕伸手去摸她的脸。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零星的灯光从未掩紧的窗帘里投进来,他从零星的灯光里看到她的脸,白白的,小小的,鼻子上还有粒雀斑,眼睛很漂亮。他的手抚摸过她的嘴唇,她咬得紧紧地,是一副倔强的模样。她时常都是这幅模样,似乎总处在反抗和质疑的状态里。 后来她的身体俯得更低了,他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带着某种湿乎乎的植物的味道。他有种把她压下去的冲动,可她的背那么窄,那么纤细,她整个人还在颤抖,他就使不出力量去。等到事情完了之后,她就在他身边躺下,和他讲她父亲的懦弱,她母亲的无情。这次她没有哭,平静而冷漠,依稀还带着肃杀之气。 陈慕常常迷恋她这种时刻。冷酷,冷漠,自由。 后来,苏眠从地上随便捡了一件衣服套上去,去给她父亲回电话。 第75章 酒会(3) 那场酒会上,除了苏眠碰到了她母亲,陈慕碰到了前女友,还有刘桐碰到了他那个初恋女同学。那真是一个多事的酒会。 严格意义上来讲,不能说是在酒会上碰到的,而是在从酒会下来的电梯上碰到的。当时刘桐正挽着若兰站在电梯里,电梯到了1层,开了门,女同学就等在电梯外。 女同学最先反应过来,她也蛮惊讶的:“怎么会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刘桐呆了一下:“你又怎么在这儿?” 好多年过去了,他们都变了,变得成熟而稳重,仪态万方,女同学笑得温柔又大方: “我回国办点事儿,住在这个酒店。”又看了看旁边的若兰:“这是你女朋友,还是老婆?” 刘桐:“我女朋友。” 女同学:“真漂亮。” 刘桐:“谢谢。” 女同学从手拿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打给我。”然后进了电梯。若兰好奇的看着刘桐问:“她是谁?” 刘桐把名片翻到另一面看了会儿,然后塞进了西服的兜里。若兰见他不答,就知道有猫腻,不依不饶道:“她到底是谁?不会是你初恋吧?” 刘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若兰有些急了:“不准打给她。” 刘桐还是没说话,若兰都快要急哭了:“刘桐,你发誓不会打给她,不然我就开始哭了,哭到你发誓为止,你别想和她旧情复燃。” 刘桐推着她往前走:“旧什么情,复什么燃,我们又不是分了一年,而是分了十几年,你别闹了。” 若兰听他这么说,才稍微好过了一点,但仍然为刘桐刚才的迟疑耿耿于怀。但人家什么都没干,只是留了张名片,她又不好小题大做,只能看紧刘桐,不让他有机会和初恋接触,以防万一。 初恋啊,一个男人记忆中的初恋,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苏眠给他父亲打电话,电话通了,他父亲说的话,她只听到了第一句。他说: “无事无非我也不想联系你,但你奶奶对你有养育之恩,她去了,你总该回来看她最后一眼。” 苏眠只觉得“轰”的一声,那些以前不怎么想起的往事,在这一刻突然都涌了出来。小时候祖母经常坐在园子里的大树下编竹篮,她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吃冰棍;还有祖父给绑的秋千,每天早上被公鸡的打鸣叫醒,第一件事就是去荡秋千,祖母就跟在她后面要给她洗脸;小时候,她肝火旺,祖母每天都拿酒精擦她的手心,然后拿水把她的胳膊弄凉,她每天搂着胳膊入睡,那时候,祖父还没有得脑血栓,老是用一把大蒲扇给祖母和她俩扇大风……别人的回忆全都是父母,她的回忆全是祖父祖母。 手机滑在了地上,她父亲在还在讲话。陈慕一只手抱着她瘫在地上,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去讲电话。苏眠的父亲知道陈慕的身份后,就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虽然是九月了,但温度还没下去,尸体不能久放,明天就要入殓,希望他们能尽快赶回来。 陈慕挂了电话。 后来苏眠就去收拾行李,陈慕去定机票。第二天,两人搭一大早的飞机去了无锡。 第76章 葬礼 葬礼在无锡的乡下进行,是苏眠小时候和祖父祖母一起住的老院子。苏眠的祖父去世后,祖母不愿意离开乡下搬到市里跟儿子一家人一起住。她经常说人老了,事多,就不麻烦你们了。她一直一个人住在乡下。苏眠有时候回来看她,她就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太阳底下,来了人也不知道。后来,苏眠就不愿意回去看她,每次回去,看到祖母这样,她都难受的不知道怎么办,老去是任何人都无能为力的事情。 苏眠还想起两年前,祖父走的时候,她去送行,坟在高高的山上,幽闭的山区。后来,冬至清明,她都没再去过。她是个三观死板的唯物主义,从来不相信神明保佑,灵魂安息,但这次她希望祖母是去跟祖父团圆了。 棺材放在堂屋,苏眠去看她,又瘦又小又老,皱巴巴的,躺在棺材里,身量像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苏眠想起小时候常祖母意味深长地跟她说:“囡囡乖,囡囡乖啊,长大就好了,一切等长大就好了。”那是苏眠哭得最多却又最无忧的日子。她想起祖母看她的眼神,她还是那个蹲在院子里毁坏花草,对一切都不满意的小女孩。 苏眠摸着她毫无生息的手,忽然就哭了,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最爱她的人,她最爱的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她什么也做不了。陈慕轻轻拍着她,摇着她,希望她哭得时候,也能舒服和安慰,生命的逝去的确是最让人无能为力的事情。 老院子里来了很多亲戚,手臂上缠着白布,还有老院子的邻居,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婶,说到老人家去世前,一直昏昏叨叨的,在念叨苏眠。如今她可算回来了,说着就抹起了眼泪。又看了看陈慕道:“好孩子,你命苦,不过总算找到了依靠,你奶奶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了。”苏眠记得她,一位朴实的乡下妇女,小时候经常和祖母在门前聊天,家长里短的,苏眠也愿意和她多聊会儿。至于苏眠的父亲和父亲的妻子,她只来的时候打了声招呼,面上过得去就行。苏眠父亲的妻子,那个中学的教导主任,看苏眠对他们有不敬的意思,几次想发火,都被她父亲拦住了。那是一个刻薄又高傲的女人,容不得任何人对她不敬,包括苏眠的父亲,苏眠对他父亲有种冷冰冰的怜悯,觉得他活该,又觉得他可怜。 下葬的地方仍在山上,就葬在祖父旁边。那天阴恻恻的,下了小雨,明明是九月,却像四月的清明节。苏眠想起祖父小时候教她念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雨丝落在身上,打湿孝衣,陈慕站在她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她。这是一个让人安心的男人。他从小接受西方教育,骨子里却还残留着一点东方的隽永,这是他的家庭赋予他的。他似乎能容下一切,苏眠过往的婚姻,一言难尽的家庭,曾经近乎偏执的阴郁,还有那颗飘忽不定的心。 葬礼结束,一行人从山上下来,苏眠父亲的妻子忙着给仪仗队结款。苏眠的父亲忙着和亲戚们寒暄、告别。只有几个街坊邻居的老人拉着苏眠在门口说话。苏眠的耐心虽然不多,对待老人却十分和善,大约是因从小跟祖父祖母一起生活,对老人的智慧和悲悯有天然的接纳能力。 陈慕则被几个乡下的孩子围着,他对孩子倒是真有耐心,孩子们也愿意跟他亲近。苏眠的父亲把亲戚们送走之后,就叫了陈慕到后面的园子里去说话。屋后的园子里有颗大榕树,树下摆着几个小板凳,周围零散开着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小花。苏眠的父亲不高,但也说不上矮,只是稍微有点胖,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闷在室内捂出来的白。陈慕听苏眠说过一些他的事情,他的家庭的地位并不高,什么都是妻子拿主意。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也不敢和苏眠来往,大约是不想引起家庭纠纷吧。苏眠的父亲随手拣了一个小板凳坐下,见陈慕还站着,就招呼他也坐下。他问了一些陈慕的情况,知道他是苏眠的上司,就点头说这样好,可以提携帮助她。知道他父母都是大学老师,也点头说好,说知识分子都比较开明。知道他是独生子女,又点头说好,说独生子女好,没那么多糟心的事情。苏眠父亲说话始终都是慢悠悠的,仿佛他从一出生就是这个样子,什么也不能打扰他,什么也不能改变他。他从脚边掐了一朵小花在手里来回晃,好久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来忽然说:“这丫头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夜落乌帝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是唐朝诗人张继的一首诗,当时只觉得‘苏’这个姓和‘眠’这个字合起来很有意境,所以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名字虽然很美,但这孩子命运却不好,我和她母亲当时太年轻,根本不知道责任为何物,等明白的时候,一切又都无法回头了。她现在不认我和她母亲,也是应该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都是无法勉强的。”他看向陈慕:“你不用紧张,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天,了解一下。虽然我不配做她父亲,可她毕竟是我女儿,你就算再不愿意,也是我的女婿。大概了解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总归会放心一点。”他顿了顿,又道:估计以后咱们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希望你们能过好自己的日子。”他说完这些话就站起来走了,走得时候,似乎还擦了一下眼泪,不知道是不是哭了,但愿他是哭了。 丧礼结束后,苏眠的父亲那一家人就回市里了,老院子只剩了陈慕和苏眠两个人。老院子之前只住了一个老人,处于半荒废的状态,也不方便做饭,苏眠就领着陈慕去饭馆去吃饭。无锡的乡下,有很多弯弯曲曲的小土路,再加上今天下午的时候下了些雨,地面就有些潮湿。吃过饭后,两人一路走回来,夜空是半透明的蓝色,天空零散的分布着几颗星星,月亮只有小小的一弧,两侧的小灌木林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虫鸣,他们走在乡间的小土路上,四周寂无人声,只有他们两个,像是走在原野上。 回到老院子,他们就坐在屋檐下聊天,一些有的没的,乡村深处偶尔会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夜更为寂静。后来苏眠把头枕在陈慕腿上睡觉,陈慕又一搭没一搭的拍打着她的背。她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只不过身边换了个人。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她又醒了,陈慕还在看星星,她吻了吻他,趴在他温暖的颈边问他是否爱她。陈慕温柔地笑了:“我这句话很重,如果说了,就一定要你负责,如果你不负责,我就发疯,你还要听吗?” 苏眠任性道:“我不管,我就要听。” 陈慕无奈的摇了摇头:“拿你没办法,”顿了一顿,然后就说了那句话。很自然,很流畅,没有任何语气修饰的一句我爱你,但却是苏眠听过最好听的情话了。 陈慕往怀里看了看:“你不要回应一下吗?” 苏眠像个小猫一样往他怀里缩了缩,“不要。” 他却笑了,“不要就不要吧,反正我心里知道就行了。” 她好一会儿没说话,就在陈慕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忽然问:“陈慕,你是不是很向往婚姻?” 院子里寂静,夜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哗啦啦的,就特别响,陈慕侧着耳朵听了一阵风声,等风声过了才回答她:“可能有一点吧,因为父母的感情特别好,好到经常各种嫌弃我,小时候觉得很受伤,长大了才知道那是一种福分,所以有时候会特别渴望建立自己的家庭。”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温柔的笑了:“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苏眠抱紧了他:“我睡着了,你别吵我。” 陈慕被她今晚的任性弄得哭笑不得,却又觉得心里充满了柔情,江南乡下的天空真美。 第77章 结尾(1) 后来,在若兰的严防死守之下,刘桐还是去见了自己的初恋。那个他一直没放下,但一直也知道再没有任何可能的初恋。其实他不知道去见她是为了什么,是愧疚,还是想重温旧梦?自从见了女同学之后,他只感觉自己的思想像不受控制了一样被牵引着,往年的旧梦一点点的涌上心头,他试图理智,却没有用处。他们一起去大学校园怀旧,说着自己不痛不痒的经历。女同学看着他向她的目光依然熠熠生辉;他握住了她的手,这么多年,她的手带给他的触感也没有变,是想让他握一辈子的那种柔软;她说起她的婚姻,她的丈夫和儿子,说起婚姻的琐碎,夫妻之间的拌嘴和不如意;她问如果当年她没有去澳洲,而是留在北京,今天会是什么样子?刘桐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大约也是一样的,没什么不同。生活总是让人失望,无论得到的还是得不到的。后来,他送她回酒店,他没有停留,她没有拦他。但如果她拦住他了,她就不是他爱的那个女同学,但如果她拦他了,他也有可能会留下。刘桐走出酒店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年轻何错之有,错就错在,多年之后,还幻想复制当年的心情。他在酒店楼下徘徊了一个多小时,最终还是回了去。回去敲开女同学房间的门,跟她说:“这辈子,除了你,我没爱过任何人。”然后头也不回的走掉。 苏眠回到北京后,申请了去爱丁堡大学进修的名额,然后向周行递交了辞职信。陈慕知道这件事,是通过周行知道的。陈慕知道后,将苏眠叫到了他办公室。 她隔着办公桌站在他面前,他一直没抬头看她。她穿着高跟鞋,站了半个多小时,站得脚都疼了,他才缓缓地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到她身上。那份文件,那一页,他连动都没动。抬起头跟她说话的时候,却意外的平静:“你要辞职,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我不知道?” 苏眠低垂了眉眼,不看他:“你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 他站了起来,尽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好一个我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我是知道了,我是知道了。”他忽然一把扯住她的手腕,隔着办公桌,攥得她生疼,她只是皱了皱眉,而他额头上,青筋毕现:“苏眠,你不能…..你不能总是这样,你需要我的时候就拉过去给点甜头,不需要的时候就假装我不存在,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你不会说服我不辞职,我也不会被你说服,那为什么我还一定要告诉你呢。” “因为我是你男朋友啊。”陈慕见她这么理直气壮,简直都要气疯了,这句话也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吼出来的。 苏眠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陈慕被气的气血上涌,头昏脑涨,他撑着桌子缓了一会儿方才道:“除了辞职,还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而不知道的。” 苏眠缓缓道:“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陈慕似乎就知道她会有这么一说。 “我将来不会结婚,也不会生小孩,我不喜欢被任何人牵绊,也不喜欢牵绊任何人。”她说的冷淡而平静。 陈慕抬起头,唇边满是不能理解的嘲讽:“我是跟你求婚了,还是让你跟我生小孩了?婚姻和孩子是感情的附属品,我从来不认为两个人在一起就一定要结婚、生孩子,我也讨厌规律枯燥的生活,你不想要,就不要啊,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苏眠也有点生气了:“我不要你要,这才是问题所在,如果我明知道你对未来的打算是这样,我还继续跟你死缠烂打,我就是卑鄙。” 陈慕觉得她的理由很可笑:“我要?如果我真的想要家庭,何必等到现在。家庭不是重点,你是重点,你为什么不明白呢?你觉得你跟我分手,我就可以随便找一个其他女人去建立家庭么,那我这七年来的坚持又算是什么?” “sorry.”苏眠不为所动。 纵然她这么无情,这么无理取闹,陈慕还是爱她,好像是更爱她了,他爱她的自由,像风一样的自由,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的自由。 陈慕揉了揉额头:“我不会跟你分手,我也没道理跟你分手,就算我们真的理念不合,也要等到问题真正出现的那一天。反正你不结婚,我无需害怕会耽误你,我也不怕你耽误。如果有一天,我想要家庭比想要你的欲望更强烈,我自然而然会跟你分手。但现在,我不会让你那些假想的问题来毁了我的爱情,你想都不要想。” 苏眠:“虽然你这么说,但我知道你不会死缠烂打,陈慕,我们不是那种人,你痛快些。” 陈慕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秀才遇到了蛮横的兵有理也说不清时的那种苦笑:“其实,说了这么多,说到底只有一个原因,你害怕了。”他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你过往的人生经验没有一个能对应到当下,你害怕会重蹈覆辙,又害怕会生出新的麻烦,你不屑据理力争,就用否定来规避一切。其实你也不是害怕麻烦,你是恐惧未知,你对不能掌控的东西都怀有深深的恐惧。以前你封闭自己,感受不到这些,现在你打开自己,能感受到这些,本来是好事,你却要逃避。苏眠,你性格里有这么多怯懦的东西在,你还要这么怯懦下去,你准备一辈子都这样下去吗?” 苏眠没有说话。 陈慕坐下来,双手合起来搁在桌上:“我知道,你身上发生了很多事情,所以最近这段我不会打扰你,你消化一下,顺便思考一下我们的关系。如果你思考清楚后,仍然觉得跟我在一起就等于失去自由,仍然觉得自由和爱情,你只选一个,那我不拦你。” 虽然苏眠答应陈慕会放松一下,然后好好想想,但她压根就没想,她决定的事情,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的。 辞职申请递交上去后要做满三个月才能走,正好做完《名利场》这个项目。从辞职申请递交上去之后,苏眠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苏眠长期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下,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但跟她共事的人总觉得她会随时爆发,所以习惯性的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如今心结打开了,也即将离职,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就显得特别活泼和可亲,宣传部觉得她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宣传部的人觉得她变了,连她都察觉自己变了许多,现在的她,走个路都能飞起来,轻的不得了。 若兰知道她辞了职,并且要和陈慕分手,就口不择言的骂她疯了。这么好的工作,这么好的男人,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苏眠说她准备转回老本行,要去写小说。她原本就是文学系出身,只不过当时害怕自己剑走偏锋,才放弃了。如今她有了把握,就想去尝试一下这条路。更何况她有这么好的资源,聂诗也好,她母亲也好,这都是别人求不来的人脉,她的写作之路会比别人好很多,这倒是大实话。这段时间,她有跟聂诗联系,苏眠主动回归到文学这条道路让聂诗惊讶不已。杨彬刚死的那段时间,苏眠一直在跟聂诗鬼混,鬼混那段日子,还跟他合写了本小说。那是聂诗争议最大的作品,因为写作风格改的太突兀,评论界很多人都质疑他是请了抢手,聂诗倒是不否认,他觉得苏眠就是他的抢手。苏眠能给予他写作上的刺激,还能理解他脑内的那个世界,这一直也是聂诗钟爱苏眠的原因。苏眠在文学上的天赋是显而易见,他一直不能理解她为何要浪费天赋去做那些无聊的工作,现在好了,苏眠终于回归了。聂诗工作室签了很多作家,有年轻的,有小有成就的,还有正在推的后起之秀。聂诗知道苏眠的打算后,二话不说就让工作室的人拟了合同递给她。苏眠的回归对聂诗来说是一种刺激,长久以来,聂诗在浪漫悬疑领域一直有种独步天下的的寂寞感,苏眠也极其擅长这个领域,这从她跟他合写得那部作品就可以看得出。有苏眠做对手,聂诗对写作又重新燃起了热情,毕竟他对苏眠一直都充满了期待。 《名利场》十月进入了密集宣传期,在铺各种宣传渠道和资源,苏眠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忙的昏天暗地。那些天,整天在跟各方开会,海报、预告、新媒体、传统媒体、商务、发行等等。苏眠不眠不休,很快就累瘦了一圈,有天甚至在外面开会的时候晕倒了,还是同行的Nicol开车将她送到了医院。 从医院回来后,苏眠又开始散发出那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这让陈慕百思不得其解。之前看她走路都要飞起来的那种轻松劲儿,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让她好好想想,他严重怀疑她根本没放在心上,他在她心里这样不重要,他很郁闷。不过看她嘴角都是笑意,他倒也跟着轻松起来。苏眠过去的人生,一直不轻松,或者说是自己选择了自苦,这他是知道的。她只有在提交了辞职信后才彻底松了下来,很难得,他希望她能一直这么轻松下去。 陈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总以为自己喜欢聪明的、讨巧的女人,不让他累,他也总以为自己喜欢掌控别人,如今他却非常爱苏眠的无理取闹甚至蛮横不讲理的时刻,这种时刻他心底里生出一种挫败感,这种挫败感却让他心甘情愿的爱慕她,她身上有他喜欢的那么多品质。 陈慕到底是没忍住,在Nicol来办公室拿文件的时候,不经意的问了一嘴。他问了这种话,Nicol好像有点惊讶。陈慕和苏眠在一起的这件事早就成了时代影业人人皆知的事实,她也信了,信苏眠对陈慕是与众不同的,但并没有真的认为苏眠就是陈慕的独一无二。 她此刻非常惊讶:“你真的喜欢她啊?” 陈慕把目光从文件上转移到她脸上:“这个很难理解?” Nicol低头笑了一下,有点怅然若失:“我以为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很快就会厌倦。” 陈慕往后一靠,靠在办公椅里,整个人松弛下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啊。” Nicol吸了口气,很快又振作起来:“可能我从来都没真正的了解你,不知道你竟然也有隽永的一面。一个男人有深情,这是好事,虽然他不属于我。”顿了顿:“至于你问的事情,苏总不让我告诉任何人,我不能说。” 陈慕微笑道:“我以为你们两个一直不和,你什么时候成了她的人了?” Nicol笑:“从知道她离职时向周总推荐我做副总监开始。” 陈慕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马上就要走了,我还是你的上级,你这么说就不怕得罪我么?” Nicol嘴角牵起笑意:“陈总,你们这么秀恩爱,考虑过我们单身大龄青年的感受吗?” 陈慕双手放在办公桌上,表情变得认真正经起来:“说真的,Nicol,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Nicol也皱了眉:“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陈慕:“我要是能问她,又何苦来为难你,”想了想:“算了,既然她不想让你告诉我,我尊重她。” Nicol拿了他签好字的文件往外走,走了一半又折回来:“我问她辞职之后有什么打算,她说要去英国进修,已经在申请名额了,你们大概是因为这个产生了分歧吧。”她笑了笑:“那天我们出去开会,路上她晕倒了,我开车送她去医院,医生说她怀孕了。她知道后,脸色可不怎么好。” 第78章 结尾(2) Nicol走了之后,陈慕立刻去了苏眠办公室。苏眠正在打电话,跟若兰沟通《名利场》发布会和路演的相关事宜,见他过来就示意他先坐下。十分钟过去了,陈慕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忽然把电话从她手中夺过来,对着话筒说了句:“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然后“啪”挂了。 苏眠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你干什么?” 陈慕站在办公桌前,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难道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苏眠皱眉道:“我应该要跟你说什么吗?” 陈慕看着她,看的苏眠有些发毛,就话找话道:“你有话快说,我这还要给若兰回电话呢。” 陈慕弯腰撑着办公桌,视线正好与她平行,他看着她的眼睛,前所未有的认真,前所未有的严肃:“孩子,你准备怎么办?” “shit!”苏眠无语用手撑住了额头:“我就知道Nicol一定会给我说出去!” “你别转移话题。”陈慕丝毫不放松:“你没告诉我,就一定是有自己的想法了,你想怎么办,拿掉?” 苏眠显然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这两个字,但他既然说出来了,她就没什么为难的了。她低下头,假装看文件时“嗯” 了一声。 陈慕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让她的眼睛里只有他:“你再说一遍。” 苏眠看着他那双乌黑漂亮的眼睛,真漂亮。这双眼睛一直以来传达给苏眠的信息都是笃定和自信,因为这双眼睛的主人很笃定和自信。现在显然他的主人不安和紧张了起来,所以这双眼睛是不确信的,陈慕也不知道拿孩子该怎么办,所以他来求她的答案。 陈慕喜欢她,甚至可以说爱她,但这跟结婚、孩子没关系。陈慕的心结虽然解开了,但并不意味着会完全推翻之前价值观。他跟苏眠一样,把自己从过去的某个牢笼里放了出来,甚至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他们都会走到终点,但现在他们没办法一步就迈到终点。 苏眠看着他的黑眼睛,语气也很认真:“我们都不知道应该拿它怎么办,拿掉是最好的选择。” 陈慕呆了一下,忽然低头笑了笑,不知道是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他缓了一下,声音有些沮丧:“有时候我觉得太理智真不是什么好事,这种时候我多希望自己是个□□的人。” 苏眠道:“可惜你一向不会勉强人。” 陈慕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将额头抵在了她额头上,声音有些低沉和暗哑:“可我不知道不勉强你,究竟是不是对的。我又担心,如果我真的说服你生下孩子,你会不会后悔?我害怕你后悔。” 陈慕低沉和暗哑的声音像虫子一样顺着她的耳朵钻进了她心里,苏眠只觉得好难过好难过。这种难过的重量忽然压了过来,她有些承受不住的皱起了眉头,她情不自禁的去摸他的脸颊:“陈慕……” 他隔着办公桌,忽然吻住了她。 他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托着她的脑袋,那姿势一定很不舒服,可他却不愿意放开,仿佛放开了就再也没有机会吻她,这痴缠的吻。 她闭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会流出来,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满是爱怜和心疼:“你怎么哭了。” 她的双手搭在他脖颈上,在脖子后面扣住,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珠还在微微颤抖,她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哭腔,她说:“我爱你,陈慕,我真的好爱你。” 陈慕撑着桌子的手腕忽然一软,苏眠睁开了眼睛。陈慕放开她,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苏眠仰着头任他看尽自己。好像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温存,所以格外放肆。 陈慕本来站在她对面,这时候忽然往旁边跨了两步,就到了她眼前,他一把将办公桌上的东西扫了下去,然后又猛地将她抱起来放在了桌子上,这一系列动作做完用了不到十秒钟。然后扑上去,重重的吻她。吻得她喘不过气来,吻得她无法呼吸。她被他压在桌子上,他的嘴唇顺着她的颈线一路下滑,他咬开了她衬衫上面的几颗扣子,在她肌肤上或咬或吮或吻,她完全无法支撑,腿就缠上了他的腰。他的手滑进了她的裙子,她的腿又长又白,她的肌肤洁白而光滑,她身上有植物的清香,那么熟悉的感觉。陈慕一想到自己再也无法拥有这样的身体,这颗身体里的心,他就有些不想控制自己。苏眠觉得再这么下去,情况就没办法收场了,她叫着他的名字,想要让他停下来,可他却什么都不顾。苏眠的衬衫被他弄得凌乱不堪,左肩上的一大片肌肤裸·露在空气里。他的嘴唇滚烫灼热,在她肌肤上留下印记。苏眠紧紧掐着他的肩膀,思维清晰的知道自己是想让他停下来的,然而欲望却叫嚣着,渴望他,渴望得到他。陈慕是失控了,这么明显的失控。苏眠已经放弃了抵抗,他却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陈慕一只手撑着桌子,将额头抵在她胸前,忽然道:“走,你今天就把所有的工作都交接了,今天就走,现在就走,周总那边我去说,你不能再这么肆无忌惮的出现在我眼前,我不知道自己的自控力还剩下多少。” 苏眠最终还是去医院把孩子拿掉了,陈慕没有陪同她,陈慕也知道她不需要任何人陪同。没有人能够挣脱自己,就像他从来不去说服苏眠做任何一件她不愿意做的事情。陈慕相信人的主观能动性,相信成人对自己要做的事情的掌握和把握。他不愿意干涉任何人的人生,那怕是他深爱的女人。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停下来,而是走下去。他不愿对方迁就或者牺牲什么,他也不会迁就对方或者牺牲什么。彼此原来是什么样子,在一起之后还是什么样子,这样的关系在他看来是不囿于激情和热情的,是可以长久的。 苏眠走的那天,聂诗、Snow和若兰一起去机场送她。她穿着随意,头发散披着,真的像个朴素的大学生。候机大厅里是来来往往的旅客,聂诗把手臂搭在snow肩膀上,吊儿郎当的,若兰抱了抱她,既恋恋不舍,又有羡慕。苏眠见Snow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也不说话,就问:“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Snow双手插在裤兜里,往那一站,又酷又帅,她微笑道:“我想看你最后一刻会不会反悔,毕竟能丢下Allen这么帅气男人的女人,除了一个叶阳,也就是你了。”又兀自纳闷:“这么一说,感觉只要Allen爱的女人,似乎都会丢下他。”突然又高兴起来:“他也太惨了点。” Snow和聂诗谈恋爱久了,中文都特别溜了。苏眠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笑道:“别,别把我跟叶阳相提并论,叶阳比我厉害多了,叶阳抛弃他,他七年才释怀,我这抛弃他,顶多一阵,就过去了,这就是区别。” Snow还想说什么,聂诗忽然上去给苏眠了一个结实的拥抱,结实的她差点被勒死。聂诗道:“记住,你现在是我的人,去了好好学习,别忘了写作,小陈会随时跟你催稿的。” 小陈是聂诗工作室的一名编辑,也就是苏眠在凤凰遇到的那位要她手机号码的帅小伙。苏眠也是直到跟聂诗工作室签约的时候才发现这点的。那天小陈之所以找苏眠要手机号,完全是因为他在聂诗家里见过苏眠的照片,并且还听说了聂诗和她掰了的事情。他要手机号不是为自己要的,而是给聂诗要的,但傲娇的聂诗只给她打过一次电话。 Snow四周看了一圈,发现陈慕并没有来,便由衷地赞了他一句:“Allen真沉得住气,我好生佩服他。” 聂诗、Snow和若兰目送她入了闸,方才离开。苏眠总觉得缺了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她入闸前,最后看了一眼,陈慕没有来。 苏眠知道,以他的个性,他也不会来送。在这点上,他们达到了空前的一致,他们都乐于相聚,而不乐意离别。 飞机起飞前,空姐一遍又一遍的提醒大家关闭手机,苏眠从包里摸出来,正要关机,突然看到陈慕发来的一条微信。 “我今年满打满算也才三十二岁,两年我还是耗得起的,希望苏大作家时刻谨记自己是有男朋友的人,不要随便勾搭人家苏格兰小伙。”然后下面还有一条:“啊,对了,我是英国人,你没忘吧,我会时常回去探亲,然后顺便去看看你,你不介意吧。”又说:“你介意也没关系,反正我主要也不是去看你的。” 苏眠扑哧一声笑了,觉得心也不空了,人也踏实了。接近着他又发了第三条,是一个地址和手机号: “忘了告诉你,我大伯一家住在爱丁堡,有急事你可以找他们帮忙。” 空姐在旁边催促她关闭手机,她正要摁关机键,只见微信又弹出来一条,这次倒不啰嗦了,很简单的一句话,只有7个字,再加上他的名字,九个字。 “你知道吧,我爱你。陈慕.” 苏眠关了手机,飞机终于起飞了。 over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这本《都市慢调》终于写完了,真不容易,无论好坏吧,先庆祝一下。一直以来,我很倾向写都市文,因为我觉得都市男女之间那种感情博弈很有意思。我也一直认为男女之间的感情出现了问题,从来都不在于外界施加的压力,而在于自身的选择。有人说,“我爱你,不过是为了取悦自己。”我非常赞同,都市男女努力工作也好,努力爱人也好,都是为了填满自己的内心。如果说一个人真的要挣脱什么,那要挣脱的一定是他自己。 所以你看,陈慕和苏眠之间存在的问题,一直都是如何挣脱自己。当他们挣脱了自己之后,他们就有余力去爱别人了。 但我这本小说又不只是在写爱情,我希望我写的是一种状态,一种都市男女的状态。一种近乎什么都可以不要,又什么都想要的状态。最后,假装有很多人在看《都市慢调》,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最后再打个广告吧,虽然也没几个人看(哭唧唧)。作者正在准备新文《十八线女星上位记》,名字是有点千篇一律啦,但作者发誓,内容绝对不千篇一律,否则我也不会去写了。 身为半个娱乐圈的人,作者对娱乐圈的匪夷所思和生生不息实在非常感兴趣,所以准备写一下。但不知道自己的社会经验和阅历是否可以支撑起名利场的光怪陆离,请大家多多支持~么么哒~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坑爹小萌物】整理 本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不得做商业用途!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